天刚破晓,甄府门前的红毯已铺至街口,迎亲鼓乐声由远及近。轿中,甄明珰端坐不动,指尖隔着袖布轻抚那方御贡云锦绣帕,布面微凉,针脚压着她的掌纹,像一道早已刻下的印信。她没掀帘,也没应和外头喧闹的喜乐,只是静静听着——脚步杂沓、锣鼓震耳、百姓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然后,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哭喊,尖利得刺破晨雾:“别嫁!她不能嫁——她是私奔的!甄家二姑娘早与人勾搭成奸,瞒天过海偷换婚事!”
话音未落,几个妇人冲出人群,扑到轿前跪地嚎啕。她们穿着粗布短袄,发髻散乱,脸上抹着灰土,一看便是雇来的泼皮无赖之流。其中一个老妇更是扯开嗓子喊道:“我亲眼见她半夜翻墙出府,怀里揣着包袱,直奔李尚书家后门!这婚事不作数,这是欺君之罪啊!”
街边百姓哗然。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息,更有好事者挤上前去争看热闹。原本喜庆的迎亲队伍一时停滞,吹鼓手停下唢呐,抬轿的壮汉也犹豫着放低了肩。
轿内,甄明珰仍不动。
她缓缓闭了眼,又睁开。目光沉静,无惊无怒,只将绣帕从袖中抽出半寸,用拇指摩挲帕角那朵暗纹梅花。昨夜三更,甄明玥持刀而来,匕首划破她颈侧衣襟,血线渗出时她便知道——这一关,不会只在屋内了结。
她早备好了。
外头哭闹愈演愈烈,那老妇甚至拿出一张皱纸,高举过头顶:“这是她写的信!白纸黑字写着‘今夜私会,勿误’!你们瞧瞧,这是不是甄家二姑娘的笔迹?”
围观者伸头去看,果然见纸上字迹娟秀,确有几分像闺阁女子手笔。一时间议论声更盛,连迎亲官都皱起眉头,低声命人查证。
就在此刻,轿帘猛地一掀。
阳光倾泻而入,照在甄明珰脸上。她立于轿中,身着正红嫁衣,领口滚金线,广袖垂落,发间银梅花簪在日光下一闪。她未戴盖头,杏眼清明,唇色如樱,神情不见慌乱,反倒带着一丝冷意。
她目光一扫,越过哭天抢地的妇人,直落在街角一处青瓦檐下。
那里站着一人,披着素色斗篷,帽檐压低,可耳垂却微微泛红——正是甄明玥。
明珰嘴角微动,没有笑,也没有喊她名字。她只是抬起手,从怀中抽出两封信,凌空一扬。
纸页翻飞,如蝶落尘。
第一封飘向人群中央,被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接住。他展开一看,顿时瞪大双眼:“这不是……甄大姑娘写给李尚书的信?上面说‘三日后西巷候君,莫负良宵’,还盖了私印!”
第二封则落入一名老吏手中。他仔细辨认印泥色泽、笔锋走势,又对着日光照了照骑缝章,脱口而出:“此乃太子手谕!印信清晰,墨迹未干,应是今晨所发!内容写的是‘本宫知甄二姑娘品行端方,特令仪仗通行,不得阻拦’!”
人群瞬间炸开。
“竟是嫡女自己与人私通?”
“那太子都出面了,还能有假?”
“先前哭诉的那些人,分明是收钱办事的戏子!”
方才还在附和的老妇脸色骤变,想要捡起地上的假信藏匿,却被左右百姓一把夺过。众人比对两封信件,字迹纸张皆出自甄府特供,连墨香都一致。再看太子手谕,印泥鲜红,笔力遒劲,绝非伪造。
质疑声如潮水倒卷。
那老妇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小人受人所托,不知内情!饶命!饶命啊!”
明珰站在轿中,声音清越,不高,却穿透嘈杂:“姐姐说我私奔,可有凭据?如今证据在此——一封是你亲笔所书,约李尚书幽会;另一封是太子为我婚事亲下手谕,昭告全城。若我是私奔,为何太子要护我前行?若我是偷嫁,为何你不敢当面对质,只敢雇人代骂?”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射向街角。
“姐姐若真清白,此刻便该站出来,与我对质笔迹,验明心迹。否则——”她冷笑一声,“躲在檐下装神弄鬼,算什么大家闺秀?”
街角那人影猛地一颤。
斗篷晃动,甄明玥终于按捺不住,踉跄一步从阴影里走出。她面色惨白,嘴唇发抖,双手紧紧攥着披风边缘,指甲几乎掐进布料。她望着地上散落的信纸,尤其是那封自己亲笔所写、从未示人的密信,瞳孔剧烈收缩。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她喃喃道,声音嘶哑,“那信我藏在妆匣夹层……除了春桃,没人知道……”
“春桃今早在库房被发现晕倒。”明珰淡淡道,“她手里攥着钥匙,身边掉着你的贴身香囊。你说,是她偷了你的信,还是你让她送出去的?”
甄明玥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胸刺了一刀。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满街百姓都在盯着她,目光由同情转为鄙夷,由疑惑转为唾弃。
“原来如此!”有人喊道,“怪道昨日李尚书拦轿不成,今日又闹出这出戏!原来是这对姐妹花争一个夫婿!”
“嫡女怕嫁病王,便让庶妹顶替,如今又怕丑事曝光,竟反咬一口!真是丢尽颜面!”
“甄家教女无方,嫡不如庶!”
一句句议论如刀割肉。甄明玥踉跄后退,脚下绊到石阶,险些跌倒。她想逃,可四周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枣红骏马穿破人群,停于街心。马上男子身穿紫袍玉带,腰悬佩剑,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贵气。正是太子萧元恪。
他并未下马,只居高临下扫视全场,目光掠过地上的信件、跪地的妇人、面色惨白的甄明玥,最后落在轿中的甄明珰身上。
两人视线相接。
明珰未低头,也未乞求,只轻轻颔首,动作极微,却意味深长。
太子沉默片刻,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铜钱。
他将铜钱置于掌心,轻轻一弹。
铜钱飞旋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叮的一声落于马鞍之上。
正面朝天。
太子俯视众人,朗声道:“天意昭昭,正面为吉。本宫亲笔手谕属实,甄二姑娘婚事正当,不容污蔑。若有再敢阻拦者——”他目光冷冷扫过那群雇来的妇人,“以诽谤皇室姻亲论处,杖八十,流三千里。”
人群彻底安静。
那几个妇人瘫软在地,连哭都不敢哭了。迎亲官连忙拱手作礼,命队伍重整仪仗。鼓乐再起,比先前更响三分,仿佛要洗尽方才的污浊。
明珰依旧立于轿中,未再多言一句。她看着甄明玥——那个曾高高在上、踩她如尘土的嫡姐,此刻被人架着胳膊拖离现场,披风撕裂,发髻散乱,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的躯壳。
她没有怜悯,也没有得意。
只是缓缓放下轿帘。
红绸垂落,隔开内外。
轿内重归寂静。她重新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掌心仍贴着那方绣帕。帕子已被汗水微微浸润,可她握得更紧了些。
外头锣鼓喧天,百姓欢呼,称颂太子明察、赞甄二姑娘清白自持。抬轿的壮汉脚步稳健,方向明确——靖南王府。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光已不再属于甄府西院那个忍气吞声的庶女。她不再是被动承接命运的人,而是亲手撕开谎言、将刀柄反过来抵住对方咽喉的执棋者。
轿子平稳前行,穿过长街,绕过市坊,最终驶向城东朱雀大道。道路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巍峨府邸,朱门高耸,匾额未悬,却自有威严。
她知道,那便是她的新战场。
但她也清楚,今日这一局,她赢了。
不止是赢了婚事,更是赢了先机。
她摸了摸袖中另一物——那把昨夜甄明玥留下的短匕。冰冷的刃身藏在第三块青砖下,待日后清理。而现在,它只是她手中一枚尚未打出的牌。
轿帘微动,一缕风吹进来,拂过她额前碎发。她伸手,将那支素银梅花簪扶正。
簪尾微颤,映着日光,一闪而灭。
街道渐宽,人声渐稀。前方王府轮廓愈发清晰,门前列队侍卫已隐约可见。
她端坐不动,背脊挺直,像一尊不动的雕像。
掌心的绣帕,依旧贴着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