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代嫁既成,王府初临

花轿稳稳停在靖南王府门前,抬轿的壮汉齐刷刷退至两侧,鼓乐声戛然而止。街市的喧闹被一道朱门隔断,门外人声渐远,门内一片死寂。风穿回廊,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又轻轻贴在门槛边。没有迎宾婢女,不见司仪执礼,连喜堂方向也未见红绸引路。

甄明珰坐在轿中,掌心仍贴着那方御贡云锦绣帕。布面已被汗水微微浸润,但她握得更紧了些。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沉静如水。方才街头那一局,她赢了,可她知道,真正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轿帘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不像是仆从,也不似寻常护卫。那人停在轿侧,声音压得极低:“王府水深,慎行。”

是青崖。

甄明珰没有掀帘,也没有回应。她只是缓缓点头,动作微不可察。右手悄然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半块残玉——冰凉、粗糙,边缘裂口像一道旧伤。她将它握紧,仿佛握住一根能撑住身子的拐杖。

外头再无声响。她知道青崖已退下,隐入暗处。

片刻后,府门内传来脚步声。缓慢,平稳,踏在石阶上,一声一声,像是数着心跳。有人走来,正朝花轿靠近。

甄明珰垂眸,手指松开绣帕,换至左手掌心。右手依旧藏于袖中,紧握玉佩。她未动,也未抬头,只等那人开口。

台阶上传来衣料拂地的轻响。一袭素白锦袍出现在轿前,袍角绣着暗银缠枝纹,行走时几乎看不出花纹流动。男子身形修长,肤色苍白,一手扶额,另一手掩唇,轻轻咳了一声。

萧策站在轿前,目光自轿帘缝隙扫过,落在甄明珰身上。他并未急着开口,而是静静打量——她坐姿端正,肩背挺直,虽未戴盖头,却也不曾四顾张望。杏眼低垂,鼻梁挺直,唇色淡樱,神情恭顺却不卑微,像一株生在贫土却不肯低头的兰草。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最终落在她发间。

一支素银梅花簪,簪头雕工精细,五瓣梅花微微翘起,花心一点银珠,在日光下一闪。

萧策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瞬,他呼吸微滞,指尖在唇边顿住。这簪子……与母妃遗物中的那一支,形制竟分毫不差。同样的梅花,同样的雕法,甚至连银珠的位置都一致。他曾在母妃灵前见过半支残簪,后来不知所踪,如今竟出现在一个甄家庶女发上?

他极快收回眼神,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咳嗽声再度响起,比先前更重几分,身子也微微晃了一下,似是支撑不住。

“王妃,请。”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

甄明珰这才抬首。她微微福身,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上的仪范图,不多一分,不少一寸。她未说话,只以目光示意自己已准备妥当。

萧策转身,白袍曳地,缓步向府内走去。他步伐不快,却也不慢,始终与她保持一步之遥。既不回头,也不催促,仿佛身后跟的不是新婚妻子,而是一位需要礼遇的客卿。

甄明珰跟上。她的脚步稳健,鞋尖点地,不疾不徐。她目视前方,不左右张望,也不去打量沿途景致。她知道,此刻每一眼多看,都可能暴露自己的无知;每一个迟疑,都会被人记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第一道门庭。

门后是一条狭长回廊,两侧高墙耸立,檐角飞翘,却无喜庆装饰。廊顶覆瓦,遮住大半天光,投下斑驳阴影。风从尽头吹来,带着一股陈年木料与尘土混合的气息。偶有落叶被卷起,擦过裙角,又迅速被踩进石缝。

没有仆从迎候,没有婢女引路,连守门侍卫也只远远立在角落,低着头,仿佛看不见这一幕。

甄明珰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她注意到,廊柱底部有些许划痕,像是被利器反复刮磨过;墙根处散落着几枚铜钱,锈迹斑斑,却排列有序,似是某种标记。她不动声色,只将这些细节默默记下。

前方,萧策忽然顿足半瞬。

他并未回头,也未言语,只是右手轻轻抚过腰间——那里悬着一枚半块残玉,用黑丝绦系着,藏在袍底。他的动作极轻,若非一直留意,几乎无法察觉。

甄明珰指尖微动。

她袖中的玉佩,也在这一刻轻轻颤了一下。

两人继续前行。

穿过回廊,眼前豁然开阔。一座宽阔院落展现在前,地面铺着整块青石,缝隙间生出细草。院中植有一株老梅树,枝干虬曲,尚未开花,树下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无物,只有一层薄灰。

正对院落的是一座主殿,门楣高耸,匾额空置,未题字。门前两盏红烛已点燃,烛火在风中摇曳,映得门环泛光。殿内隐约可见帷帐低垂,应是喜堂所在。

萧策在殿前台阶下停下。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向殿门虚引了一下。

“王妃,请。”他重复道,语气与方才一般无二。

甄明珰走上前,与他并肩站定。她仰头看了他一眼。他面色苍白,眉宇间透着倦意,眼下有淡淡青影,确有病弱之相。可那双眼睛——漆黑、沉静、毫无波澜,像一口深井,照不出任何情绪。

她微微颔首,抬步登阶。

裙裾拂过石阶,发出细微声响。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她知道,从踏入这座府门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甄府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女。她是靖南王妃,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已是这片宅院里最该被注视的人。

她走到殿门前,略作停顿。

身后,萧策也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可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风从殿内吹出,带着一股冷香,不像是喜堂该有的气味。甄明珰鼻尖微动,辨出其中一丝苦味,像是药香混着沉檀。

她未动声色。

手指再次探入袖中,轻轻摩挲那半块残玉。玉面温润,裂口处却依旧硌手。她想起昨夜母亲旧仆递来的纸条——“玉合则事成”。如今玉未合,事已临,她只能步步为营,不敢有丝毫松懈。

萧策忽然轻咳一声。

他抬手掩唇,指尖微微发白。咳嗽声短促,却接连两下,像是真有不适。他微微侧身,避开了风向,声音低了几分:“里头冷,进去吧。”

甄明珰点头,伸手推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吱呀声。红烛高照,照亮殿内陈设——八仙桌居中,两侧太师椅空置,墙上挂一幅《松鹤延年图》,画色陈旧,边角微卷。喜字贴在正墙,红纸鲜亮,与整体冷清氛围格格不入。

她跨过门槛,走入殿内。

脚底触及地面的一瞬,她忽然察觉——方才一路行来,萧策的脚步声始终清晰可闻,可此刻,他跟在身后,落地却无声无息,仿佛赤足行走,又或刻意放轻。

她未回头。

只将右手缓缓从袖中抽出,指尖仍贴着玉佩边缘。她站在殿中,背脊挺直,目视前方。红烛映在她眼中,跳动着两点微光。

萧策也步入殿内。

他在她身后三步处站定,未再靠近。他望着她的背影——月白嫁衣衬着纤瘦身形,银梅花簪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站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枪。

他眸光微闪。

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抚过唇角。那支梅花簪……绝非巧合。甄家庶女,为何会有母妃遗物?她是否知晓什么?还是,有人故意让她戴上?

他未动声色。

只轻轻开口:“今日劳顿,王妃先歇着。晚些……我再来。”

甄明珰转过身,微微福身:“是。”

她未多问,也未挽留。她知道,此刻任何追问都是多余。她只需记住——她已踏入王府,站在这座权力迷宫的入口。前方是喜堂,是洞房,是未知的夜,也是她必须独自面对的第一关。

她抬手,将那支素银梅花簪扶正。

簪尾微颤,映着烛光,一闪而灭。

萧策看着她这个动作,瞳孔再度一缩。

他忽然记起,母妃临终前,也是这样,轻轻扶正了发间的梅花簪,然后说:“若有人能寻回此物,便是我血脉所托之人。”

殿内寂静无声。

风从门外吹入,卷起一角帷帐。红烛忽明忽暗,映得两人身影在墙上拉长,交错,又分开。

甄明珰站在原地,掌心仍贴着那方绣帕。

萧策站在她三步之外,指尖抵着唇角。

两人皆未再言。

门外,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撞在门框上,发出轻响,又缓缓滑落,贴在青石板上,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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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替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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