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摇曳,映得暖阁内影影绰绰。萧策的唇还停在她耳畔,气息微温,话语却已落定——“愿闻其详。”
甄明珰没有动。
她指尖仍抵在他唇边,腕子轻轻一转,将那半块残玉自袖中滑出,托于掌心。玉色泛黄,边缘参差如裂口,中间一道细纹贯穿,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命脉。她抬手,将它缓缓推向他眼前,动作轻得如同放下一片落叶,却压得满室寂静沉坠下来。
萧策的目光落在玉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退开,只是静静看着。那玉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他十年来深锁的某道门缝。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嗓音低哑:“你……何时知道的?”
“昨夜。”她终于收回手指,声音平静,“陈婆的信渡江而来,说生母是先帝乳母,取名‘明珰’,寄望光复旧脉。我本不信,可这玉……与你腰间所佩,原是一对。”
他说不出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字句一个一个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沉重:“我母妃……也是先帝遗孤。”
话音落下,暖阁里仿佛有一阵风掠过,吹熄了什么,又点燃了什么。
甄明珰猛地抬眼,瞳孔骤缩。不是惊惧,而是瞬间算尽千般可能——若此事属实,她与他之间便不只是王府夫妻,更是血脉相连的亲眷。而这一层关系,一旦泄露,足以动摇婚约根基,让她再度沦为弃子,甚至成为皇室清算的由头。
可她忽然笑了。
那一笑极轻,唇角微扬,绣帕自袖中滑出,掩住了唇。不是羞怯,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从容。
“那王爷可要好好护我。”她说。
萧策望着她,眼底寒星渐融。他向来冷面拒人,连亲近的心腹都不敢多言一句,可此刻,面对这个十六岁的女子,他竟觉心头一松。她不逃,不惧,也不哭,反而迎着真相反手一推,将命运的重担变成两人共扛的旗。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几分,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自然。”
一字落定,如钉入木。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块玉,而是覆上她的手背。掌心微凉,指节分明,虎口处那道浅疤在烛光下格外清晰。她没有抽开,任他握着,只将另一只手轻轻合拢,将残玉收进袖中。
“你是第一个笑我病弱的人。”他忽然又说,语气里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如今又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亮出家底的人。”
她抬眸看他,杏眼里波光不动:“若你不值得信,我也不会亮。”
他又沉默片刻,忽而道:“从今往后,我的事,不必再问值不值得信。”
她没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更鼓隐约,三更将尽。檐角铜铃轻响一声,旋即归于沉寂。暖阁内烛火未灭,茶已凉透,案上笔墨未动,纸笺空白如初。一切仿佛未曾发生,又仿佛什么都已不同。
她依旧穿着月白襦裙,发间银簪未换,坐姿也未变,可肩线比先前松了几分,像是卸下了某种长久负重。他仍立于灯下,玄色锦袍映着烛光,脸上病态苍白依旧,但眼底那层冰霜,已悄然化作深潭静水。
两人并肩而立,谁也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三步之处,似犹豫,又似不敢近前。
“禀王爷、王妃,”是个小婢的声音,压得极低,“侧妃院里的丫鬟求见,说……有急事回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