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书房窗棂斜照进来,落在案头摊开的账本上。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甄明珰指尖压着一行数字,缓缓向右滑动,停在“正月十七”那栏。江南米船三艘,登记入册,却无入库记录。她抽出一支竹签,插进这一页侧缝。
昨日边关捷报喧天,府中设宴,她途经此处时只驻足片刻。如今不同。她转身拉开书柜底层暗格,取出一叠红封军报——那是前几日边军回文附带的粮草调拨清单。她将两张纸并排铺开,对照出库与转运时间,一笔笔勾画连线。
三年漕运底档堆在脚边,她翻到第二年冬月卷宗,发现同样三艘船,挂柳字旗号,申报损耗八成,实则未见任何残货入仓。她又取出王府密档中留存的一枚旧印副本,蘸了朱砂按在一张南货北运的单据上。印纹重合,但笔路滞涩,是仿刻痕迹。
她静坐片刻,把所有异常条目抄录于新册,封面题下“漕弊实录”四字,笔锋收得利落。
黄昏将近,廊下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她唤来青崖,声音不高:“把这本送去刑部。”
青崖立在门边,黑衣裹身,袖口微扬,露出半截腕骨。他上前一步,接过账册,手指触到封皮时顿了顿。“走前门?”他问。
“不。”她摇头,“你扮作刑部吏员家眷,说是送药。直接投进主审官值房暗格,不留名。”
青崖点头,将册子塞入布包,外层裹上草药包扎的气味浓烈的药丸。他没再说话,转身便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
三日后清晨,东厢暖阁内炉火未熄。甄明珰坐在窗下小案前,手中摩挲着那本原始账册。纸页已有些发脆,她指腹停在某处朱批旁——那是柳家私用的暗记符号,形似折角雁翅。
门帘轻响,青崖低声在外禀报:“柳家已抄,赃银三百万两尽数封存。柳国公在狱中招供,称奉旨行事。”
她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片刻后,唇角微动,笑了一下:“果然如此。”
屋内安静下来。窗外有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而遥远。她低头看着账册,指尖重新抚过那行朱批,慢而认真,仿佛能从中摸出更深的东西。
她忽然低语:“萧策……会护我吗?”
话音落时,炉中炭块崩裂,溅出一点火星,落在脚边毡毯边缘,烧出一个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