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刚落,四名轿夫肩起沉香木轿,脚步齐整地踏出甄府角门。晨光斜照在朱漆大门上,映得门环金兽泛着微光。街巷渐有行人往来,见这顶按嫡女规制扎制的婚轿,绣帷垂穗、彩绸绕杠,无不侧目低语。
“听说是替嫁?”
“可不是,原定的小姐病了,这位庶出的反倒争气,三试全过。”
“瞧这排场,连迎亲礼单都按正经王妃预备的来。”
话音未落,忽听得前方一声厉喝:“且慢!”
轿子应声止步。青鸾掀开一角布帘,探头张望,低声回道:“小姐,前头有人拦路。”
甄明珰端坐不动,只将手中绣帕轻轻一折,掩住唇角。她并未掀帘,也未动怒,只淡淡道:“稳住脚步,别乱了规矩。”
那拦轿之人已冲至近前,身着六品文官服色,幞头端正,面色涨红,正是工部李尚书。他一手高举一张纸笺,手臂伸得笔直,声音震得额角青筋跳动:“此女夺人未婚妻,私通书信谋嫁靖南王,天地不容!”
围观百姓哗然。
李尚书抖开信纸,朗声念道:“‘月华如练,心随君转,若得偕老,死生不换’——落款分明写着‘明珰’二字!此等私情,岂能瞒天过海?我与明玥小姐早有婚约,如今却被横刀夺爱,诸位评评理,可是公道?”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先前称羡之声悄然压下,取而代之的是质疑的目光。
轿中依旧静默。
片刻后,帘子缓缓掀起一线。甄明珰露出半张脸,杏眼平静无波,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又移到李尚书脸上。她未言怒,也未辩解,只轻声道:“大人所持何物,可否容我一观?”
李尚书冷笑:“有何不可?当众揭破奸情,正是为国除害!”
他将信纸递出,指尖用力,似要刺穿纸背。
明珰伸手接过,动作从容。她并未细读内容,而是将信纸迎向朝阳,眯眼细看。纸面微润,墨迹边缘尚有晕染之象,尤其“明珰”二字,笔锋收处犹带湿痕。
她抬眸,唇角微扬,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墨迹未干,分明是今晨才写。李大人说这是昨夜所得,不知如何解释?”
李尚书一怔,随即强辩:“许是天气潮湿,墨不易干。”
“哦?”明珰轻笑一声,将信纸轻轻折起,递还,“那请大人借笔一用。”
李尚书迟疑,身旁随从忙呈上砚盒毛笔。明珰接过笔,蘸墨,在自己袖中取出的另一张纸上写下“私奔”二字,搁笔片刻,再将纸递给左右一名老妇:“您摸一摸,可还湿润?”
老妇战战兢兢伸手一触,惊道:“湿的……确实还湿。”
明珰点头:“寻常书写,不过半刻便干。昨夜之信,若真写成,今日早已入骨。可这纸上墨色浮于表面,一触即污指——敢问大人,姐姐的笔墨,怎的湿了?”
人群顿时哄然。
有人摇头:“果然蹊跷。”
“说是私奔信,字迹虽像,可这墨都不干,怕不是现写现编?”
“一个六品官,竟为女子婚事当街作伪证,也不怕掉纱帽?”
李尚书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张口欲言,却被明珰一句截断:“大人身为朝廷命臣,掌工部要务,却携伪造书信,构陷闺阁女子清白,可知《刑律》第八十二条:‘诬告者,反坐其罪’?”
她语速平缓,字字如钉入地:“若大人坚持此信为真,不妨请刑房验墨、查纸源、对笔锋。三日之内,自有定论。只是——到那时,不知大人的官袍还能不能穿得安稳。”
李尚书浑身一颤,猛地收回信纸,转身便走。脚步踉跄,连随从都未唤上一个,匆匆挤入人群,消失不见。
街边寂静片刻,继而议论声更盛。这一次,不再是怀疑,而是惊叹。
“这姑娘厉害啊。”
“不吵不闹,一句话就把他逼走了。”
“难怪能过三试,这脑子比男人都快。”
青鸾喜形于色,凑近轿边低语:“小姐,他们全都信您了!咱们现在可以走了吧?”
明珰没有立刻回应。她仍坐在轿中,指尖轻抚袖口,那里藏着另一封信——真正的那封,纸张相同,墨色相同,唯有笔迹出自甄明玥亲笔,且确为昨日所写。她本可当场亮出,但她没有。
真相不必全出,只需足够破局。
她摇一摇绣帕,压下侍女将要出口的欢呼,只道:“是非未定,言喜太早。”
话音落下,她抬手,将轿帘拉回原位。
外头阳光正好,照在停驻的婚轿顶上,彩绸微微飘动。轿夫们重新扛起轿杆,脚步调匀,缓缓转向,沿着来路折返。
甄府大门仍在前方。
她未曾离开,也未曾真正启程。这一趟出行,始于家族命令,止于街头风波,最终仍要回到那扇朱漆重门之内,面对祖母的审视、嫡姐的算计、尚未落幕的问责。
轿影移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