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影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朱漆大门在前,门环金兽映着晨光,冷而亮。轿夫脚步未停,径直抬入府中正院,直至主厅前才缓缓落轿。
帘子掀开一线,甄明珰抬步下轿,月白襦裙拂过轿沿,浅青披帛随风轻荡。她站定,目光扫过厅前阶下跪着的一名侍女——是甄明玥的贴身婢女春桃,眼下乌青,双手交叠伏地,肩头微颤。
“小姐……”春桃抬头,声音发抖,“我家姑娘请您进去说话。”
明珰未应,只将手中绣帕轻轻一折,掩住唇角。她越过春桃,径直走入正厅。
厅内香炉烟袅,甄老夫人端坐主位,拄杖倚膝,面色如铁。左侧空椅本该是嫡长女之位,如今却无人。右侧立着两名粗使婆子,手执藤条,神情肃然。
甄明玥站在堂中,广袖低垂,发髻齐整,可耳垂泛红,右手正无意识掐着帕子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见明珰进来,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压下,扬声道:“妹妹好大的排场!街头一闹,竟还要回府审我?你不过是个庶女,也敢挟众逼亲?”
明珰不疾不徐走到厅心,福了一礼,声音平缓:“祖母在上,孙女并非挟众,只是还自己一个清白,还家族一个公道。”
老夫人冷眼看着她:“你当街揭穿李尚书,保全了名声,已是大幸。如今回来,意欲何为?”
“为真相。”明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纸面微黄,墨迹清晰,“此信,乃孙女命青鸾于李尚书混乱之际自其袖中取回。信封无印,却有火漆残痕,拆封时边缘撕裂,与李尚书官服补子上缺失一角完全吻合。”
她说着,将信递向厅侧一名管事:“比对一下。”
管事接过,又取来李尚书遗落的补子碎片,对照片刻,低头回禀:“回老夫人,边缘纹路、丝线走向皆能拼合,确是从其衣上扯下。”
厅内静了一瞬。
甄明玥咬唇,强撑道:“那又如何?他身上有信,便一定是我的?许是他伪造,嫁祸于我!”
明珰轻叹一声,展开信纸,朗声念出:“‘三日后申时,城隍庙西厢相会,事成之后,永绝后患’——落款虽无名姓,可这字迹,姐姐应当认得。”
她抬眸,目光直刺甄明玥:“这笔锋转折处惯用顿笔,末尾‘后’字收钩时必多带一挑,与你平日写给李尚书的私信如出一辙。昨夜你命春桃送去的那封,墨色稍浓,纸背尚有余香,可是檀麝混香?而这封,正是同种墨、同种纸。”
春桃猛然抬头,脸色煞白。
甄明玥浑身一震,脱口而出:“你偷看我的信?”
“我不必偷看。”明珰语气依旧平静,“我只问你,为何要毁我清白?你不愿嫁靖南王,直言便是。祖母素来疼你,断不会强逼。可你偏要借李尚书之手,造我私通之名,再由他当街揭发,让我身败名裂,不得不出嫁——如此,你既脱身,我又替你承受骂名,岂不两全?”
她顿了顿,声音略沉:“可惜,你忘了,人心可欺,墨迹难伪。”
厅内鸦雀无声。
老夫人拄杖的手微微发颤,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久久未语。
甄明玥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祖母……孙女知错了……是李尚书逼我写的!他说只要拖住妹妹,不让婚事成行,他便助我脱离家族束缚……我……我是被胁迫的!”
“胁迫?”明珰冷笑,“那你可知,他当街所持的‘私奔信’,是你亲手所写?那纸上墨迹未干,我当场试过。若非你昨夜才写,今日怎会湿润?你若真被胁迫,为何不报官?为何不求祖母做主?偏偏等到他出面,才肯松口?”
她一步步逼近,语速不急,却字字如锤:“姐姐,你不是怕嫁,你是早有退路。李尚书答应你,待我身败名裂,他便娶你为正妻。所以你才甘愿写下密信,约他在城隍庙相见——那一日,是你计划中的新生之日,却是我万劫不复之时。”
“我没有!”甄明玥尖叫,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帕子被撕开一道裂口,“你胡说!你早就盯着我,设下圈套!你才是那个居心叵测的人!”
“我设局?”明珰摇头,“我若设局,何必等到现在?我若想扳倒你,只需将你与李尚书往来书信尽数呈上,任凭刑房查验笔墨、纸源、印泥。可我没有。我只拿出这一封,因它已足够。”
她转向老夫人,躬身道:“祖母明鉴,此事若仅涉私情,孙女本可忍让。可此人勾连外臣,图谋以谣言毁我名节,进而动摇甄家声誉,实为门风之辱。若不严惩,日后家中姐妹皆可效仿,嫡庶之序何存?规矩法度何在?”
老夫人闭目良久,忽而睁眼,瞳孔如刀。
她抬起拐杖,重重顿地三声。
“啪!啪!啪!”
三声落,满厅俱惊。
“甄明玥。”老夫人开口,声如寒冰,“你身为嫡长女,不思持重,反与外官私通信件,图谋陷害亲妹,败坏门楣。此等行径,辱没祖先,负我甄氏列宗列祖!”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即刻起,逐出甄府,三年之内,不得归宗!行李不必多带,即刻动身!”
“什么?”甄明玥瞪大双眼,猛地扑上前,“祖母!您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您的亲孙女啊!我……”
两名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手臂。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碰我!我是嫡女!她是庶女!她不配!她不配!”甄明玥挣扎嘶喊,发髻散乱,钗环落地,指甲在空中乱抓,划破空气,也划破自己的帕子。
她被拖至厅门,忽然回头,目眦欲裂,指着明珰吼道:“你不过是个庶女!你也配践踏我?你也配站在这里?你生母早死,无根无基,贱籍出身,凭什么踩在我头上?”
厅内仆妇低语渐起,有人皱眉,有人侧目。
明珰静静站着,未动怒,未回避。
她缓缓抬起手,从袖中取出那方绣帕,动作从容,如抚珍物。帕面素净,唯有角落一朵暗纹梅花,针脚细密,色泽隐润,在阳光下流转出极淡的银光。
她轻轻掩住樱唇,姿态温婉如初。
然后,她抬眸,目光如刃,直刺甄明玥双眼。
“姐姐可知,”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厅,“这绣帕用的是御贡云锦?”
满厅骤然寂静。
连挣扎的甄明玥都僵住了。
御贡之物,向来仅供王妃贵嫔,民间私用者,轻则抄家,重则问斩。庶女竟敢持有?她哪来的胆子?哪来的资格?
可她用了,且用得这般自然。
仿佛那不是逾矩,而是本分。
明珰收回绣帕,轻轻叠好,重新藏入袖中。她不再看甄明玥一眼,只转身面向老夫人,福身道:“孙女幸得祖母主持公道,心中感激。如今风波暂息,婚期未改,孙女愿即刻准备,如期出嫁,不负家族所托。”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缓缓点头:“去吧。”
明珰退后三步,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健,月白襦裙拂过门槛,浅青披帛在风中轻扬。走过回廊时,青鸾迎上来,低声问:“小姐,真的不用把另一封信也拿出来吗?那是她亲笔写的退婚书,盖了私印……”
“不必。”明珰淡淡道,“今日之局,已够她三年抬不起头。再多,反倒显得我容不下人。”
青鸾抿嘴,不再多言。
她们穿过花厅,绕过水榭,回到明珰的闺房。屋内箱笼已按嫡女规制重新摆放,红绸覆顶,金线缠锁。镜台前摆着凤冠,珠翠熠熠,映着窗外日光。
明珰坐下,伸手抚过镜面。
镜中女子杏眼含春,鼻梁挺直,唇形如樱。她望着自己,忽然笑了。
不是以往那种掩唇轻笑,而是真正地,嘴角上扬。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替嫁庶女。
她是甄明珰。
是即将踏入靖南王府的正经王妃人选。
是能让嫡姐跪地哀嚎、被逐出府的赢家。
她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只檀木小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半块残玉,边缘参差,隐约可见半个“凤”字纹路。
她指尖轻触玉面,未久,合匣放回。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小姐,祖母说了,吉时改在午时三刻,接亲队伍已在府外候着。请您即刻梳妆。”
明珰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屏风后。
青鸾捧来嫁衣——正红广袖襦裙,领口滚黑狐毛边,腰系金丝绦带,下摆绣百蝶穿花图。这是只有嫡女才能穿的制式,如今,她穿得名正言顺。
她换上嫁衣,梳起发髻,插上那支素银梅花簪。镜中人华贵而不张扬,端庄而不失锋芒。
青鸾捧来盖头,红绸缀金线,沉甸甸的。
明珰伸手接过,未立刻戴上。
她站在镜前,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然后,缓缓抬起手,将盖头提起,悬于半空。
窗外阳光斜照,洒在红绸一角,映出淡淡的光晕。
她的手稳稳停在那里,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