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西苑琴轩的烛火熄了许久,甄明珰已不在原地。她沿着抄手游廊折返东院,步履轻稳,袖中账册边角微翘,指尖还残留着按断琴弦的力道。
翌日清晨,宫门未开,百官已列队入殿。金殿之上,香烟缭绕,礼乐肃然。今日是大朝会,命妇依制随侍观礼,甄明珰立于屏风之后,身侧是低垂的纱帷与静默的宫人。她垂首敛袖,发间素银梅花簪未换,只因昨夜无眠,今晨梳洗时多看了一镜——镜中人眼底清明,不惊不惧。
殿外传来三声净鞭响。
皇帝萧景琰登临御座,玉扳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转动。群臣山呼万岁,礼毕,分列两班。工部尚书正欲启奏河工事宜,忽闻殿门处脚步沉稳,一道玄色身影拄拐而入。
是靖南王萧策。
满殿皆静。
十年来,此人称病不出,连太庙祭祖皆由代官行礼,朝中早视其形同虚设。今竟亲至,且步行上阶,虽执拐,却无咳喘之态,众人目光齐刷刷落于他身上。
他行至御前,缓缓躬身:“臣,靖南王萧策,参见陛下。”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皇帝眯起眼,指尖顿住:“你……不是病了吗?”
萧策未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展开置于御案之上。帕角染血,暗红斑驳,边缘尚有药渍痕迹。
“回陛下,臣昨日确吐了血。”他语气平淡,如说寻常事,“太医刚走,脉案也呈了。可今早醒来,病就好了。”
殿内死寂。
有人低头盯着那方血帕,有人偷瞄帝王神色,更多人屏息等待雷霆落下。这话说得荒唐,谁信一个吐血之人一夜痊愈?可偏生此人站得笔直,眉目冷峻,毫无虚浮之态。
皇帝缓缓开口:“十年卧床,连朝务都理不得,连宗室名录都要旁人代读。今日竟能健步登殿,莫非是诈病欺君?”
“臣不敢。”萧策抬眼,目光直迎龙座,“若说诈病,天下无人比臣更知‘病’字如何写。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偏偏这次,抽得快了些。”
他顿了顿,忽然侧首,越过重重人影,望向屏风之后。
甄明珰正立在那里。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却似有暗流涌过。
他唇角微扬,声音略低,却足以传遍大殿:“多亏王妃照顾。”
话音落,满殿哗然。
命妇队列微微骚动,几道视线投向甄明珰。她未动,只将手中绣帕轻轻掩住唇角,低头一笑。那笑极浅,转瞬即收,可眼底分明掠过一丝锐光——像刀出鞘前的一寸寒芒。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昨夜她亲手换了那块染血的帕子,也亲眼见他服下她调配的镇血汤药。她未点破他常年装病,他也未否认她早已识破。彼此心照,却从未言明。今日这一句“多亏王妃照顾”,不是谢,是宣告。
——我非孤身一人。
皇帝盯着萧策,玉扳指越转越急。他看得清楚,那血帕是真的,人也是真的站起来了。更看得清楚,那个站在屏风后的女子,虽低眉顺眼,却已成了这场变局的关键。
“那你今日入殿,所为何事?”皇帝终于开口,语气沉了几分。
萧策收回目光,转身面向群臣,声如洪钟:“臣参柳国公,勾结盐商,虚报漕粮三十万石,致江南饥民流离,河道淤塞,税赋空转!此乃贪墨重罪,请陛下彻查!”
“轰”地一声,殿内炸开窃语。
柳国公乃三朝元老,权倾朝野,岂容轻易弹劾?更何况,这指控直指漕运——那是朝廷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
“证据何在?”兵部尚书忍不住问。
萧策不慌不忙,从袖中抽出一本簿册,封面无字,纸页泛黄:“这是近三个月漕船通行记录,其中十七艘挂柳字旗号者,皆缴双倍过路费,却无货物登记。臣已命人核查,其所运非粮非盐,而是空舱往返——分明是以漕运为名,行私贩之实。”
户部侍郎抢上前翻阅,脸色渐变。
“更有甚者,”萧策再进一步,“这些船只所经关卡,皆由柳家门生把守,账目层层抹除。若非有人昨夜截获密信,怕是至今无人知晓。”
他说到“截获密信”时,目光再次扫过屏风。
甄明珰依旧垂眸。
但她知道,他在谢她。
也在护她。
这一击,不只是冲着柳国公去的,更是冲着那些安插耳目、操控后宅的人去的。柳如烟昨夜崩溃,是因为她知道,她的信被截了;而今日朝堂发难,是因为他知道,那封信背后藏着什么。
皇帝沉默良久,手指紧扣龙椅扶手。
他知道萧策不会无的放矢。更知道,这个多年“病弱”的侄儿,今日能站在这里,绝非偶然。
“准奏。”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交都察院会同户部、刑部联合查办。”
“臣遵旨。”萧策躬身,退后一步。
但他并未离殿,反而掷拐于地。
“哐”地一声,乌木拐杖砸在金砖上,裂开一道细纹。
他挺直脊背,再不倚靠任何外物,昂首立于百官之前,宛如利剑出鞘。
群臣侧目,无人敢迎其锋。
片刻后,他转身,大步出殿。
阳光洒在正阳门外的青石阶上,他未乘肩舆,亦未召随从,独自步行而下。风拂过玄色锦袍,银边鎏金腰带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甄明珰随命妇队列退出西华门,脚步未停,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那道远去的背影上。
她没有追上去。
也不必追。
他知道她懂。
她也知道,这一局,才刚开始。
玉扳指在龙椅上转得飞快,皇帝坐在空荡的大殿里,久久未动。窗外槐花飘落,一片沾在御案染血的帕子上,轻轻颤了颤。
殿门关闭的最后一刻,映出他铁青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