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青石阶上,映得靖南王府前庭一片通明。萧策独自步行而下,未乘肩舆,亦未召随从,玄色锦袍在风中微动,银边鎏金腰带闪过一道冷光。
他回府时日正当午,未入正院歇息,径直穿过抄手游廊,走向东院暖阁。手中紧握那半块残玉,边缘已被掌心汗水浸润,触手微温。
甄明珰正在窗下小案前整理账册副本,笔尖悬于纸面,墨滴将落未落。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去,见是他,唇角轻扬,指尖还沾着方才抄录留下的墨痕。
“王爷回来了。”她声音不高,如常问候,却未起身相迎。
萧策不语,只走到案前,将手中玉佩解下,轻轻放在她面前。那是一块残缺的青白玉,裂口参差,与她贴身收藏的那半块形制相同。他动作极稳,却在放下时指尖微顿。
甄明珰目光落在两块玉上,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萧策伸手入怀,取出她昨夜留在书房砚台旁的那半块残玉,置于案上,与自己这块并列。两块玉甫一靠近,竟似有无形之力牵引,轻轻一推,便严丝合缝地合拢。
刹那间,玉中浮光流转,裂痕处金丝游走,如活物蜿蜒。凤纹自玉心盘旋而出,绕行一周,最终凝成四字——“凤纹绕策”。
她指尖微颤,缓缓伸向那字迹,指腹刚触到玉面,一股灼热感自玉中传来,仿佛血脉被唤醒。
“这……”她声音极轻,几乎不成句。
萧策伸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你确实是先帝遗孤。”
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眼中惊涛翻涌,却未出声。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炽烈:“你母亲是先帝乳母,奉命携你隐于江南。甄家收养你,却未录入族谱,因知你非亲生。你身上这块玉,是你出生时所系,另一半,一直在我手中。”
她脑中闪过无数碎片——生母旧仆临终低语、祖母提及她入府时年岁不符、甄家祠堂无她牌位……原来每一处疑点,皆非偶然。
“你早就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替嫁前夜,线人来报,说甄家次女或与先帝有关。我查了三年,才确认是你。”他顿了顿,“可我不在乎你是谁的女儿。我在乎的是,你是谁。”
她盯着他,眼底波澜未平。
他却忽然笑了,笑意浅淡,却破开多年冷峻:“你要的若是名分,我可以给你;你要的若是权势,我可以为你夺。但我要的……是你。”
她未动,也未应。
片刻后,她忽然抬手,纤指轻按他唇。
他一顿,目光锁住她。
“王爷可知,我要的是什么?”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眼底炽热翻涌,喉结微动:“愿闻其详。”
她未答,只将合璧之玉缓缓收回袖中,动作轻柔,却带着决断。那玉贴着她腕脉,温热未散,仿佛有了心跳。
窗外风吹帘动,案上烛火轻晃,映得两人影子交叠于墙,不再泾渭分明。
萧策取过搭在椅背的披风,亲自为她系上。指尖掠过她耳侧碎发,动作极轻,似怕惊扰此刻静谧。
她未躲,只低声道:“时候不早了。”
他点头:“我去前厅候着。”
她抬步欲行,却又止步,未回头,只留下一句:“王爷既肯为我破例,我也愿陪你走这一程。”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身影消失在门边光影里,手中空握的衣带缓缓垂落。
披风已系好,她立于暖阁门前,袖中藏玉,神色沉静。风拂过檐角铜铃,一声轻响,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