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东院药炉上的陶罐已咕嘟作响。青鸾端着托盘进来,碗底沉着半寸深的褐色药汁,热气里浮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辛味。甄明珰坐在妆台前,指尖正抚过素银梅花簪的纹路,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眼。
她接过碗,轻吹一口,唇未沾药便搁在案上。青鸾欲言又止,只低头将空碟收走。甄明珰望着窗外垂柳新芽,嘴角微扬:“侧妃送来的药材,可都归了这碗里?”
青鸾顿了顿,“是侧妃亲自点的方子,说王妃昨夜梦魇,需加一味安神。”
“梦魇?”甄明珰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像风扫过檐角铜铃,“我昨夜睡得很稳。”她抬手示意,“留样封存,炉灰也别倒。”
青鸾应下,退至外间翻查残渣。片刻后,她悄然回禀:“灰中有香屑,不像安神所用。”
甄明珰不语,只将帕子掩唇轻笑了一下,眸光却冷。她起身换衣,月白襦裙配浅青披帛,发间仍簪那支银梅簪。出门时步履平稳,径直往正厅去。
午时家宴,各院齐聚。柳如烟坐在右首第三位,鬓边金丝缠兰钗映着日光,笑意盈盈。她见甄明珰落座,特意抬袖斟了一盏茶,“王妃这几日气色欠佳,可是操劳过了?”
甄明珰颔首,“多谢侧妃挂心。”话音未落,忽扶额蹙眉,指尖按住太阳穴,杯盏从手中滑脱,砸在地上碎成数片。她身子一歪,软软倒向席侧,口中喃喃:“腹中……绞痛……”
满堂哗然。
侍女慌忙上前搀扶,甄明珰已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柳如烟站起身,眉头微皱,“怎会如此?早膳皆经厨房查验,莫不是旧疾复发?”
“快请府医!”有管事高喊。
须臾,老医者匆匆赶来,切脉良久,额上沁出细汗。他收回手,声音发紧:“王妃脉象浮滑,气血逆乱,恐有滑胎之兆!近来是否误服辛燥之物?此症非一日形成,怕是长期摄入所致。”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柳如烟。她掌管药膳房已有半月,每日补汤皆由她督办。
柳如烟脸色骤变,“胡言!王妃根本未曾有孕,何来滑胎?”
医者抬头,语气笃定:“脉中已有两月身息痕迹,虽微弱,但确凿无疑。若再服此类药物,不仅胎难保,日后亦恐难以受孕。”
厅内死寂。
忽闻靴声踏地,萧策自外而入,玄色锦袍未整,腰带松垂。他看也没看甄明珰,只冷冷扫视全场,“封锁各院,彻查所有药材、香料,一只香囊也不许漏。”
亲卫应声而动。
萧策转身直奔西苑偏阁——柳如烟居所。众人尾随其后,脚步凌乱。门被一脚踹开,箱笼尽翻,妆匣倾覆。太医俯身嗅闻瓶罐,忽停在一只雕花漆盒前,撬开夹层,取出密封小瓶。
瓶塞拔开,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太医脸色大变:“麝香精炼之物!女子长期服用可致不孕,孕者服之必堕胎!此毒阴损,专断人子嗣!”
柳如烟踉跄后退,撞上屏风,“我没有!这是栽赃!”
萧策一步步逼近,眼神如刃。她终于崩溃,嘶声喊出:“我奉旨行事!皇帝命我断你子嗣,以防靖南一脉坐大!”
话音未落,萧策已上前一步,手掌狠狠捂住她嘴,力道之大几乎掐进皮肉。他眸光森寒,一字一句:“拖下去。”
亲卫立即将她架起。柳如烟双脚离地,仍在挣扎,眼中惊惧交加,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正厅重归寂静。甄明珰仍躺在软榻上,呼吸均匀,眼皮未动。阳光斜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层薄而静的光。
青鸾守在榻边,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屋外风起,吹动廊下灯笼,光影晃过银簪上的梅花,一闪,又一闪。
甄明珰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