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东院檐角滴着夜露,甄明珰已起身梳洗。青鸾端来温水,她只略沾指尖,便放下帕子。昨夜归府后心神虽定,但梦里仍是宫门偏道的风声,还有那柄刻着梅花的匕首。她不需旁人以命相护,可也再不能只守一隅。
外头马蹄急响,王府门房传报:宫中八百里加急文书至,边关粮道遭劫,三日未通消息。甄明珰立于窗前,手指轻抚素银梅花簪,目光沉静。她知道,这一日迟早要来。
内室帘帐微动,萧策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一手掩唇作咳,声音断续:“本王旧疾复发,今日……不能入朝。”门外太医躬身退下,侍从低声回禀:“王爷脉象虚浮,确是积劳之症。”话音落时,萧策指节却微微收紧,眼底无半分病态。
片刻后,太子府小宦悄悄递进一封密笺,夹在《女则》书页间,送至甄明珰手中。她展信读罢,眉心微动。笺上仅八字:“边事危急,或可借夫人之智。”
她换上月白襦裙,披浅青披帛,发间仍簪那支素银梅花簪,未添饰物。出门时脚步稳而轻,直赴宫门候召。太子已在偏殿外等候,见她到来,略一点头,低声道:“陛下已升座,诸臣议事正紧。”
殿内气氛凝重。幽州急报摊在御案前,言北狄骑兵突袭运粮队,焚仓毁道,守军死伤过半,若无援粮,半月内城池必陷。皇帝坐于高台,神色阴沉,环视群臣:“谁可主此军务?”
满殿默然。靖南王称病不朝,兵部尚书年迈怯战,其余官员或推诿、或语塞。太子忽出列,捧一卷文书上前:“臣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江南甄氏女甄明珰曾撰《边关屯田策》,主张就地垦耕、军民合种,以减转运之耗。今边关困于粮道,正合试行。”
皇帝接过策文翻看,不过数行,冷笑出口:“女子何知边事?此等空谈,岂能误国!”说罢掷策于地,纸页散开,无人敢拾。
殿中寂静如死。
甄明珰站在偏殿垂帘之后,听见那一声冷笑,指尖缓缓压住袖中半块残玉。她缓步而出,越过帘幕,行至殿心,跪拜叩首,声音清越:“启禀陛下,屯田非空谈。”
众臣侧目。
她继续道:“去岁臣女致信幽州守将赵承垏、云中副将韩昭,商议试行两季轮作之法。今据二将回书,共垦荒田三千二百顷,收粟米八万石,省转运银三十万两。所用种子、农具皆取自当地官仓,不扰民户。此二将亲笔手书,附于策后,请陛下查验。”
宦官俯身拾起策文,重新呈上。皇帝一页页翻过,神情渐变。信纸上的字迹粗拙却真切,有血渍晕染处,也有战报批注痕迹。他沉默良久,终将策文搁下,闭目颔首:“准。”
殿内空气松动。
太子悄然松了口气,眼角余光瞥向甄明珰。她仍跪伏于地,脊背挺直,未露喜色,亦无骄意,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
退朝钟响,百官鱼贯而出。甄明珰随太子步出殿门,穿过长廊。晨光斜照,石阶泛青,她忽觉东侧屏风后衣角微动,一抹玄色一闪而隐。她脚步未停,也未回头,只将左手轻轻按在腰侧,触到那块藏于衣内的残玉。
当夜,王府书房烛火未熄。萧策独坐案前,手中执一份抄录的《边关屯田策》,墨迹尚新。他指腹摩挲纸面,唇角微扬,低声自语:“她倒会借势。”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夜已深。他仍未就寝,只将策文收入匣中,另提笔写下一行字:“查幽州、云中近半年军报往来记录。”写毕吹干墨迹,封入信封,置于案角。
东院之内,甄明珰正沿回廊缓行。青鸾提灯在前,光影摇曳,映得她面容半明半暗。她走得很慢,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刚刚扛起了新的重量。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晃,光晕扫过她发间的银簪,梅花纹路一闪而过。
她抬手扶了扶簪子,脚步不停,走向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