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甄府后院已忙成一片。箱笼一箱接一箱抬出,马车在角门排成长队,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甄明珰站在回廊下,浅青披帛随风微动,目光扫过那些写着“正”字的红漆木箱——那是她明日出嫁的陪嫁,不多不少,刚好够体面,又不至于惹人眼红。
她袖中那半块残玉始终贴着腕骨,冰凉如昨夜初得时。指尖偶尔掠过布包边缘,像是确认它还在。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甄明玥身边的侍女春桃,捧着个锦盒走来。她脸上堆笑,语气却硬:“小姐命我送来新做的嫁衣,说是妹妹替她出嫁,不能委屈了王府规矩。”
甄明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袭正红绣金线的广袖襦裙,领口滚着黑狐毛边,纹样是双蝶穿花,繁复得过了头。这本该是正妃大婚才敢用的制式,庶女穿它,轻则被说不懂分寸,重则落个僭越之罪。
她合上盖子,唇角轻轻一扬,拿绣帕掩了掩嘴,低声道:“姐姐厚爱,妹妹感激不尽。”
春桃没料到她不恼不怒,反倒笑得从容,一时语塞,只僵着脸福了福身便退下。
甄明珰未再看那嫁衣一眼,转身沿着回廊缓步前行。行至马厩旁,她脚步微顿。
角落里站着个马夫,粗布短打,腰间缠着旧麻绳,正低头整理缰绳。他身形挺直,动作利落,不似寻常仆役那般佝偻。最引人的是那双眼——抬起来时,目光沉稳,扫过她袖口的银梅花簪,又迅速垂下,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心却记下了那人。
黄昏将近,角门处人影交错。最后一辆马车装好了箱笼,车夫吆喝着试缰绳。甄明珰缓步走近,似在检查捆扎是否牢固。她站定在车尾,背对人群,手指轻轻抚过袖中玉佩。
一阵脚步声靠近,是那个马夫。他牵着一匹枣红马,走到她身边,假意调整马鞍。粗糙的手掌擦过她指尖,一张折叠纸片滑入她掌心。
“玉合则事成。”声音极低,像风吹过檐下铜铃的一瞬颤音。
她未抬头,也未应声,只将纸片悄然收拢,藏入袖袋深处。
那人牵马离去,背影融入暮色,再无回头。
夜里,西厢房灯影摇曳。青鸾早已睡下,甄明珰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床前一盏油灯。她反锁房门,从袖中取出残玉与纸片,平铺于案上。
灯光昏黄,拓片上的纹路清晰可辨:一块断裂玉佩的另一半,中央半个“凤”字,笔划古拙,与她手中那一半严丝合缝。边缘磨损的缺口一一对应,连一处细微的裂痕都如镜像相合。
她指尖顺着接缝缓缓划过,呼吸渐沉。
不是巧合。有人知道这块玉,也知道她是谁。
她将拓片对折,夹进一本《女诫》的书页之间,又把残玉贴身收好,藏于里衣夹层。起身吹灭油灯,屋内顿时陷入黑暗。
她坐回床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不再焦躁,也不再犹疑。
窗外风起,吹动窗纸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明日启程,她将以甄家嫡女之名,入靖南王府。
而这一次,她不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