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天启三年春,江南甄府朱门深锁。
天刚亮,府中便起了动静。丫鬟们端着铜盆穿梭于回廊之间,脚步比往日急。西厢房里,甄明珰坐在梳妆台前,由侍女青鸾替她挽发。她未施脂粉,杏眼低垂,鼻梁挺直,唇形如樱,月白襦裙衬得身形更显纤细。浅青披帛搭在臂上,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寒酸却不失规矩。
她不动声色地听着外头传来的脚步声——那是往正厅去的方向。今日事多,嫡姐甄明玥原定三日后出嫁靖南王,如今婚期只剩一日,却突然病了。
正厅内,檀香袅袅。甄老夫人端坐主位,手中佛珠一粒粒拨过。下首坐着几位妾室,皆低头不语。甄明玥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一手扶额,另一手紧攥帕子,指节泛白。她身旁的侍女轻声禀报:“小姐昨夜惊梦,梦见黑衣人立于床前,口中念着‘克夫损寿’四字,醒来便咳喘不止,汤药灌下去也不见好。”
老夫人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甄明珰身上。
“明珰。”
声音不高,却让满堂为之一静。
甄明珰起身,缓步上前,跪下行礼,“孙女在。”
“你姐姐身子不适,这门亲事若退了,朝廷那边不好交代。你是她妹妹,血脉相连,理应替她分忧。”
堂中无人接话。几位妾室低头盯着鞋尖,生怕被点名。
甄明玥侧过脸,眼角微湿,声音虚弱:“妹妹……我实在撑不住了。那靖南王自幼体弱,府中已有三位姬妾早逝,都说他命带煞气……我不敢嫁,也不敢连累家族……可这婚约已定,若无人接手,父亲官位难保,祖母也要受牵连……”
她说着,掩面轻泣。
甄明珰垂眸,指尖掐进掌心。
老夫人命人取来一方绣帕,展开于案上。帕角绣着一枝瘦梅,针脚细密,颜色已褪。
“这是你娘临终前留下的东西。”老夫人道,“她走时托我照拂你。如今机会来了——嫁入王府,光耀门楣,才算不负她。”
甄明珰盯着那方帕子,认得这针法。生母早逝,她在府中无依无靠,唯有这件遗物贴身收着。如今却被拿来当众示人,成了逼她就范的由头。
她缓缓抬头,声音轻而稳:“孙女……愿从命。”
话落,满堂松了一口气。
老夫人点头,佛珠不再转动。甄明玥悄悄抬眼,见她应下,唇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甄明珰退回原位,再未言语。
黄昏时分,她回到西厢闺房。青鸾关上门,低声问:“小姐,真要嫁?”
甄明珰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枯梅,没回答。
夜深后,烛火微摇。门外传来脚步声,又渐渐远去。她吹灭灯,独自坐在床沿。
忽有轻叩窗棂。
她未动。
窗开一条缝,一只粗糙的手递进一个布包,随即迅速抽离。她听见老仆压低的声音:“夫人旧人,不敢多言。”
脚步远去,再无声息。
她将布包藏入袖中,等了半炷香,才重新点灯。解开布包,是一块断裂的旧玉,边缘磨损严重,触手冰凉。中央隐约可见半个“凤”字纹路,线条古拙,似非民间之物。
她摩挲良久,想起近日府中传言——宫中旧人曾提,先帝有一女流落民间,生母身份成谜,出生不久便失踪,此后再无音讯。
她生母来历不明,入府不过三年,生下她后不足半年便猝然离世。当年医簿记载“血崩而亡”,可家中老人私下议论,说那晚并无产兆,人却忽然没了气息,连哭声都来不及发出。
她握紧残玉,指腹反复擦过那个“凤”字。
窗外夜色沉沉,风未动,檐铃不响。
她低声开口,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这半块玉说:“若我本不该是庶女……那这一嫁,未必是绝路。”
声音很轻,却不再颤抖。
她将玉收回袖中,吹灭灯,躺回床上。
明日启程,她将以甄家嫡女之名,入靖南王府。
此刻,她仍居甄府西厢闺房,等待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