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那片贴在纸上的影子微微一颤,仿佛被这声质问钉在了原地。甄明珰没有再开口,右手紧握银梅花簪,指节压着窗框下方的木棱,左手仍扣在胸前玉佩上,不动如石。
月光斜切进屋,照出屏风一角与地面交界的暗线。她屏住呼吸,耳中只听得见自己心跳撞击肋骨的闷响。外头没有退走的脚步,也没有回应——那人还贴着。
她正欲抬脚逼近窗棂,忽听得头顶瓦片轻响,一道黑影自屋檐疾掠而下,快得如同夜风扫过檐角。剑光一闪,寒芒直取窗纸外人咽喉。
“嗤——”布帛撕裂声响起,面巾应剑而落,飘坠于院中青砖之上。那人踉跄后退半步,身形微晃,却未逃,只是缓缓抬手按住脸侧,动作迟滞得近乎麻木。
甄明珰从屏风后踏出一步,足尖踩在月光边缘。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玄影。
他穿着王府暗卫惯常的鸦青劲装,袖口束紧,腰间佩剑未出鞘,脸上毫无惊色,仿佛早知会被识破。他垂着手,站在阶前,像一尊泥塑木雕。
屋顶跃下的身影落地无声,青崖持剑立于甄明珰身侧三步处,剑尖微垂,滴下一抹湿痕,在月下泛着铁锈色的光。
“主上命我保护王妃。”玄影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井水不起波澜,一字一顿,毫无情绪起伏。
甄明珰眯起眼,缓步走下台阶。裙裾拂过最后一级石阶时停住,她仰头望着玄影,目光锐利如针:“保护?还是监视?”
玄影不答,依旧低眉站着,仿佛听不懂这话里的锋刃。
青崖冷笑一声,忽然上前,左手猛地扯开玄影右袖。铜制护指赫然露了出来,箍在食指与中指根部,表面刻有极细的云雷纹,是宫中御前近卫才有的标记。
“皇帝的人,也敢穿这东西潜入王妃寝院?”青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如刀,“你当王府没人认得这个?”
玄影仍不挣扎,也不辩解,只将袖子慢慢抽回,动作机械得像是被人牵动的傀儡。他的眼睛始终没看甄明珰,也没看青崖,只盯着地面那块被月光照亮的砖缝。
甄明珰站在阶前,指尖深深掐进玉佩边缘。她脑中闪过洞房夜萧策的话:“你我皆非寻常人。”那时她以为是试探,如今却觉得,或许他早已知道这府里有多少双眼睛。
可他知道多少?
她攥紧玉佩,掌心传来那一道锯齿状缺口的触感——母亲临终前说的“一人藏名,一人藏命”,此刻像一根刺扎进心头。若玄影是皇帝的人,那萧策派他来守她,是利用,还是失察?若是前者,那所谓“护主”,不过是把刀架在她脖颈上还说是暖炉;若是后者……那就更可怕了。
她缓缓抬头,看向玄影:“你每夜都来?”
玄影沉默。
“何时开始?”
依旧无言。
青崖冷声道:“五日前,您入府第二夜,我就察觉西墙有人翻越痕迹。昨夜又见人影绕至东厢,今日故意埋伏,果然等到了他。”
甄明珰记起来了。那晚她梦见生母站在雨中唤她,醒来时烛火将熄,窗外似有轻响。她当时以为是风动枝叶。
原来不是。
她盯着玄影,声音轻了些:“你说是主上派你来的。哪个主上?”
玄影眼皮微动,终于抬眼看她一眼。那一瞬,他的眼神空得吓人,像一口枯井,映不出月光。
他闭了嘴,重新垂首。
甄明珰不再追问。她转身走向屋门,脚步沉稳,背影挺直如松。经过青崖身边时,她低声说了句:“留着他。”
青崖皱眉:“此人身份可疑——”
“我知道。”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他既然敢露脸,就不怕我们知道他是谁。真正危险的是那些从不现身的人。”
她说完,停在门槛内侧,回头望了一眼院中三人。青崖持剑而立,玄影双手被缚,跪在阶前,月光落在他肩头,像披了层霜。
她没再说什么,抬手推门进屋。
门合拢前最后一瞬,她听见青崖问:“王妃真信他那一套‘保护’说辞?”
她站在黑暗里,手指抚过妆台边缘,触到胭脂盒残片冰冷的断口。
“我不信任何人。”她轻声道,“但我得知道,他们到底想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