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浸透了墨的绢帛,甄明珰站在屏风后,指尖还残留着玉佩边缘的锯齿触感。她没有点灯,也没有唤人,只是静静听着自己呼吸的节奏,一寸寸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
玄影跪在院中时那副枯井般的眼神,还在她眼前晃。她不信他那一套“保护”的说辞,但她信——这府里不止一双眼睛盯着她。自入府以来,她处处谨慎,可总有些细碎动静绕不过耳:西苑每夜子时焚香,琴声准时响起,曲调缠绵,却总有那么一丝不协和的音节,像是丝弦松了一扣。
前几日她只当是侧妃闲来遣兴,如今再回想,那错音的位置,竟似有规律。
她抬手抚过鬓边,素银梅花簪冰凉地贴着皮肤。片刻后,她起身,未唤青鸾,也未披外裳,只穿着月白襦裙,推门而出。
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微寒。她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足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西苑琴轩临水而建,四面垂纱,此时窗纸映出一道纤影,正端坐于琴前。香炉青烟袅袅,缭绕如雾,将整座小轩笼在一层薄纱之中。
甄明珰走到门前,未叩门,也未通报,只伸手一推,门便开了。
琴声戛然而止。
柳如烟背对着门,肩线微微一僵,手中香粉洒落些许,簌簌落在膝头的织锦上。她缓缓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笑:“王妃怎么来了?这会儿风凉,您怎不多穿些?”
甄明珰没答,径直走近,在琴案旁站定。她目光扫过七弦琴,又落回柳如烟脸上,轻笑一声:“侧妃这曲《凤求凰》,弹错三个音了。”
柳如烟指尖一顿,指腹按在第七弦上,未动。
“第三音偏高半律,第五音收得急,第八音尾拖得太长。”甄明珰语气温柔,像是在指点妹妹习琴,“尤其是第三个错音……我记得,前夜也是这儿出了差池。”
柳如烟抬眼,眸光微闪:“王妃懂琴?”
“略知一二。”甄明珰说着,忽然伸手,三指并拢,轻轻按住琴弦中央,“侧妃每夜这个时候抚琴,风雨无阻。错音也总在这几处,像是……习惯性地留个记号。”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下压,琴弦发出轻微嗡鸣。
“你说,若有人在远处听着,会不会觉得——这错音,不是失误,而是信号?”
柳如烟脸色骤然一白,手指猛地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她强撑笑意:“王妃说笑了。我不过是个爱热闹的,哪懂得什么信号不信号的。”
甄明珰没看她,只低头凝视着琴面,檀木光滑,倒映出她平静的眉眼。“我也不懂。”她声音低了些,“可我听说,宫里有些暗语,是用音律传的。一个错音,代表平安;两个错音,代表有变;三个错音……是不是该换人了?”
柳如烟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甄明珰终于看向她,目光澄澈,却像刀锋划过薄纸:“你刚才,弹错了第三个音。”
香炉中的灰烬轻轻一颤,一缕残烟歪斜着散开。柳如烟坐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连指尖都僵着不动。她想笑,可嘴角抽了抽,终究没扬起来。
甄明珰收回手,指尖拂过琴尾刻着的“清漪”二字,那是王府旧物的标记。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侧妃琴艺不错。”她停在门槛处,背对着柳如烟,语气依旧温和,“下次若再弹,不妨把错音改回来。毕竟……听的人,未必都喜欢听假话。”
她说完,抬脚跨出门槛。
夜风从廊下吹过,卷起裙裾一角。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唤人随行,只是独自走回东院的方向。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她清瘦的身影,一步一步,沉静如常。
而在琴轩内,柳如烟仍坐在原地,膝上的香粉已结成细小的颗粒,顺着织锦滑落。她望着空荡的门口,嘴唇微微颤抖,终于伸手拨动琴弦。
可这一次,她一个音都没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