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进窗棂时,甄明珰正坐在妆台前卸簪。铜镜映出她眉眼清浅的轮廓,月白襦裙已换作家常素色,发间只余一支银梅花簪未取。她指尖停在耳后,听见外头脚步渐远——青鸾刚退下,门合拢的声音轻得像片叶落。
她没回头,只将簪子搁在盒上,慢慢打开那方旧胭脂盒。
盒是生母留下的,漆面斑驳,边角磨得发白。第七章里她曾在灯下翻看过三次,那时只为寻一丝气息,从未想过再动它。可今日朝堂风向变了,太子当众提起她出身卑微,萧策用“朕亲赐”三字压下非议,话是护她,却也把她推到了更亮的地方。越是被光照着,她越要晓得自己到底是谁。
盒盖松了,她用发簪轻轻撬动边缘,想重新卡紧。簪尖滑过木底,忽然一滞。她顿住手,凑近烛火细看——漆层裂开一道细缝,底下露出刻痕。
她抽出发簪,顺着缝隙刮去薄漆。动作很慢,怕毁了字迹。一点一点,横竖撇捺显出来。
“萧氏女,二十年前宫变所出。”
七个字刻得深而稳,像是执刀之人用了狠劲,又怕人看不见。
她手指一抖,簪子跌在妆台上,发出轻响。胭脂盒歪倒,粉块滚出,砸在镜面,碎成几片,红如血溅。
她盯着那行字,脑中闪过洞房夜的情景。红烛摇影里,萧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玄色锦袍垂地,腰间悬着半块玉,缺口朝上,与她袖中这块正好对得上。他还说过一句:“你我皆非寻常人。”当时她以为是试探,如今看来,或许是他早知什么。
她猛地起身,手探入袖中摸出那半块残玉。指尖抚过缺口,触到那一道细微的锯齿纹路——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玉分两半,一人藏名,一人藏命。”她一直不懂,现在却觉得那“命”字,未必只是指活路。
窗外树影晃了晃。
她脖颈一紧,汗毛骤竖。方才屋内尚有烛光,窗纸清晰映着枝条摆动,此刻那影子却不像树了,像个人形贴在纸外,肩线微弓,似在听声。
她不动,连呼吸都压住了。
片刻后,窗纸再度微凸,仿佛有人靠近,耳朵贴在纸上。
她倏然抬手,吹灭烛火。
黑暗瞬间吞没内室。月光从窗格斜切进来,照出屏风一角。她退至屏风后,背靠墙壁,左手握紧胸前玉佩,右手抽出银梅花簪,抵住窗缝下方的木框。
外面没有走动声,也没有逃开的迹象。那人还贴着。
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不颤:“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