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老鸨因近日生意不错,手中钱财颇丰,是以揣了钱袋去赌坊以小博大,龟公们趁主人不在,聚众饮酒,眼下个个酩酊大醉。
娼馆**有十二位挂了牌子的女子,老鸨不在,龟公又醉了酒,禁制稍松,她们一个两个聚在一起,说小话的说小话,打樗蒲的打樗蒲,只雪灵一个最小的没有伙伴,跑去同关在阁楼的阿努花消磨时光。
因应了人家姐弟团圆的大事,雪灵心内惴惴,下楼时险些崴了脚,她颤颤巍巍地在院中兜圈子,寻到那掌管钥匙的龟公,躲在暗处,不敢鲁莽上前。
她初初来到娼馆时,也有过几日不安生,受了这络腮胡子的龟公好一顿收拾,对他的恐惧绝不作假。今日本该同阿努花说了话便走,谁承想她那弟弟如此可怜,雪灵便是胆小如鼠,也忍不住要帮上一帮了。
左右不过挨一顿收拾,刘老爷约好今晚还来光顾,为着生意,娘也不会将她打得太惨,坏了贵客的胃口。
雪灵定了定心,一步两步往前挪,挪到龟公身边,雪白的手指伸出去,探到那人腰腹。
原本喝醉的龟公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吓得雪灵跌坐在地,那龟公睁着醉眼,调笑道:“小**,昨日开的荤,今日就忍不住了?既如此,爷们替你松快松快。”
那厢雪灵被人制住,阁楼上的阿努花也不曾坐以待毙,偷钥匙,说得轻巧,风险极大。
好在她从小到大藏在身上的小刻刀没被人搜去,她昨夜烧得无力动手,今日有雪灵牵绊那些龟公,便是弄出些动静也不容易被发现。
阿努花掏出刻刀,顺着门缝递出去,随即将刻刀横过来,开始割门锁附近的门框。
铁锁割不开,只要把门框割薄,用力一撞也是出得去的。
刻刀锋利无比,用对了力道,割下一块糟朽的木头不在话下。阿努花屏气凝神,眼睛落在一进一出的刀锋上,几个来回,鼻尖冒出细汗。
想得容易,割起来却困难,阿努花不由急躁,偏偏越急越乱,脑中时不时浮现姜妓的身影。
她狠狠咬了一口舌头才冷静下来。
忽然,木块从门框上滚落,如有神助。
“妹妹……”
与此同时,雪灵竟然真的拿了钥匙回来。
阿努花震惊于她的运气,偷偷收起刻刀,小心地盯着她,发现她面色潮红,尤其是嘴角,似乎被怪物啃噬过,红得像是流了血。
雪灵察觉不到自己的异样,掏出一把钥匙,一个一个试着,阿努花靠近门缝,闻到她身上无比浓重的腥臊气味。
一瞬间,阿努花的天灵盖如同被人用锥子凿了个洞,鲜血汩汩地往外淌,淌到她的眉眼,遮住她的视线。
雪灵专心致志地试着钥匙,咔嚓一声,总算试到了对的那一把。她高兴地拽开门锁,门后面站着的阿努花狠狠抹了一把脸,将她往怀里一抱。
“妹妹!”除了那些男人,雪灵还没同谁这般亲近过,开心得声音都在发抖,“好了好了,快去见见弟弟,等下娘回来就不成了。”
阿努花艰难地松开她,眼眶红得瘆人,雪灵见了也跟着有些哽咽,她说不清自己做得是对还是错,只是见姐妹落泪,心中也跟着难过。
柴房在后院,有雪灵带路,阿努花一路垂着头,倒也没被人发现。
柴房同样上了锁,阿努花透过窗棂望进去,同正瞪着双眼想办法的阿肆柯对上视线,两人皆是一喜。
阿努花掏出刻刀,用巧劲别开了门锁,阿肆柯搂着两根木头跑出来,将趁手的那根塞进她怀里,“拿着防身。”
他们这对“姐弟”相见倒是丝毫不见痛哭流涕,见阿努花不知何时藏了刻刀,还把门撬开救出了弟弟,雪灵慌了神。
“你们要逃?!”
阿努花骗了雪灵,面对她的质问,沉默一瞬,攥了攥拳头,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走。”
她做好了准备,如果雪灵决定一起逃走,将来就是他们三个相依为命。
雪灵听了却是倒退两步,手中的钥匙掉到地上,激起一片不起眼的灰尘,“你骗我,你说过要留在这里……”
阿肆柯急了,“她谁啊,别管了,先走!”
阿努花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还是望着雪灵,“一起走吧,你不想去见见你爹和你弟弟吗?”
她不说还好,一提起家人,雪灵忽然被定住了心神,眼神中的震惊和懵懂退去,剩下阿努花看不懂的坚定。
“我不走,你也不准走!”雪灵要来够她的手腕,阿肆柯挡在前面,将雪灵推倒在地,“别碰她!”
阿努花深知再耽误下去就谁也走不成了,她往后一撤,扯着阿肆柯往后门跑。
雪灵立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忽然高声大喊:“来人啊,有人逃跑!”
已经拉开门栓的阿努花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去,雪灵喊了一声,被她锐利的眼神堵住了接下来的呼喊。
然而还是惊动了留守的龟公,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阿努花强装镇定,和阿肆柯一前一后从后门逃离。
小巷又窄又长,阿肆柯昨夜遭了毒打,跑不快,阿努花一边跑一边分心,再一抬头,巷子口已经被醒过神来的龟公们堵死了。
他们只能立刻朝着另一方向逃,经过后门时,涌出的龟公们先拽住了阿肆柯,阿肆柯反手给了他们一棍,然而双拳难敌四手,还是被拽翻在地。
阿努花脚步停了一瞬,随即不假思索地往前猛跑,阿肆柯见她跑得飞快,咧着嘴爬起来,主动迎上龟公们的拳脚,一时血花四溅,吓得前来看热闹的娼妓们脸色煞白。
阿努花成功逃离,雪灵挨了龟公狠狠一巴掌,转着眼泪说:“她弟弟在,她总得回来的。”
龟公啐了一口,“臭婊子,等老娘回来发落你!”
阿努花晕头转向地跑过了长街短巷,终于见到人群,她倒是不太担心阿肆柯,那里是娼馆,卖女不卖男,那老鸨还要用阿肆柯吊着她回去自投罗网……倒是雪灵危险些,毕竟做了她的“帮凶”,下场不好说。
雪灵,雪灵,倒是让人刮目相看了。阿努花心说如果这就是因果报应,那来的也太快了些,她才利用了人家的善心,就反被鹰啄了眼。
长街长得望不到头,好在她这些时日对霈水城的街巷有了大致了解,最为清楚如何拐弯抹角地找到主事府。
现下这境况,不是她非要找马主事,而是非马主事,无人能解救了。
主事府的护卫以为她终于死了心,结果还是在日暮时分见到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忍不住从鼻子里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阿肆柯和雪灵还等她救援,阿努花难免急切,她这会儿可没闲工夫守规矩、等召见,马主事不见她,她就磕死在门前。
阿努花一言不发,往台阶前一跪,砰砰砰地连磕响头,不管不顾地大喊:“求主事救命!求主事救命!”
护卫见情状不一般,给门僮使了眼色,门僮会意,飞跑着进去通秉。
“求我救命?”马主事正对着药罐子发愁,闻言,垂下眼皮,笑了笑,“时辰已到,便去会上一会。”
叶夫人见他满脸兴味地往外走,拦住他去路,狐疑道:“有喜事?”
马主事高深莫测:“今夜不必等我,你先歇下。”
门僮带路,管家带领一众仆人跟随,马主事一行浩浩荡荡地来到府门前,此时阿努花已经磕得头破血流,围观的百姓堵了一圈。
“主事来了,小丫头,主事必能为你主持公道!”
“就是,马主事是咱霈水城的青天大老爷!”
阿努花抬头看去,马主事果然背着手站在府门处,她立刻跪着爬过去,扑到他脚边怒气冲冲地吼叫:“主事不是说霈水城民风淳朴、乐善好施,怎的在您治下还有半夜掳掠良家女子为娼妓的黑心营生!”
马主事以为她会做小伏低,求他救人,不成想气势如此汹汹然,一句质问斩钉截铁、不留情面,叫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姑娘,你话可说清楚,我霈水城上的娼馆妓院早在十年前就被主事肃清,我霈水城乃是三城中唯一的清流,绝不背此恶名!”
“姑娘恐怕不清楚,自从马主事主理霈水一应事务,便再不许女子卖身、男子寻欢,谁敢私营娼妓,别说马主事,我头一个不同意!”
阿努花初来乍到,怎知霈水城还有这一层规矩,从前姜妓教导她外界险恶,于女子而言,娼馆妓院如同魔窟,竖着进去横着出来,死了也要遭人唾弃。
她娘说过,娼馆妓院是最不应存于世的,然而天下为强者掌控,掌权者为着私心不许关停,女子们便要前赴后继地被娼馆妓院吞吃,这是世上顶顶无奈之事,便是一百多年前的荣朝开国君主都无力废止。
一个小小的霈水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马主事,竟然杜绝娼馆妓院?
阿努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也不敢同马主事继续大小声,认认真真磕了个头,一五一十地禀告了昨夜被掳掠和今日出逃的经过。
她小小年纪,条理却极为清晰,丝毫不掺杂个人情绪,马主事的目光由平静到欣赏,阿努花不敢与之对视,也不知他究竟作何感想。
“你是说,云来酒肆的刘掌柜昨夜去了娼馆,且与那老鸨颇为熟识?”
“正是。”阿努花高声道,“我亲眼所见,刘掌柜同老鸨说今晚还要光顾,主事若不信,可以亲去见证。”
马主事微微一笑,朝身边的管家吩咐一句,转眼间,主事府侧门有数百精兵鱼贯而出,各个佩刀执剑,铠甲精良,马主事坐上他的枣红大马,对傻愣愣跪着的阿努花伸出手,待握住她冻僵了的爪子,一个用力,阿努花已是稳稳坐在他身前。
“出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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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风尘难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