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黑透,霈水城却火光冲天。阿努花不知娼馆的具体位置,管家早已命人将刘掌柜绑了来,刘掌柜原本不明所以,待见到与马主事同乘一马的阿努花,脸上的伪善如同裂掉的面具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刘掌柜,带路吧,别叫老奴难办。”管家毕恭毕敬地对五花大绑的刘掌柜客气道。
刘掌柜也不是吃素的,一边被人推着往前走,一边将这些时日的事情在心中翻来覆去地琢磨,忽然切中要害,看向了因为被拖着上马而受宠若惊的阿努花。
原来如此,她这偶然闯进霈水城的小乞丐竟是钓出暗娼馆的鱼饵……刘掌柜心中忿忿,暗道倒霉,转眼对上马主事宁静无波如同看待死人的眼神,不禁打了一串寒颤。
他寻欢日久,与城中暗娼馆皆有往来,很多女子都是经他云来酒肆的途径送到各处,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他早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就等着他自己露头,好被人连根拔起。
刘掌柜与马主事不通一言,却是将彼此的心思与算计看了个明明白白,只有阿努花这误打误撞的小苍蝇因为坐上了高头大马而兴奋不已。
这是她头一次骑马,从前她只有被马拖行的份儿。
阿努花激动得身子直打摆子,冻僵的手指小心地拽着枣红大马的鬃毛,生怕碰痛了它,又不敢往身后靠,怕冒犯了马主事,这马骑得是又怯又累。
马主事将一切看在眼里,兴味更加盎然,他以为怀中的小丫头还要些时日才会被暗娼馆盯上,没想到这么快就叫他顺藤摸瓜,真是个倒霉到家的。
精兵早将暗娼馆团团围住,马主事到时,老鸨和龟公已经被绑成粽子,列队跪好。前来□□的男子们衣衫不整地缩成一团,见了马主事,多数脖子一缩不敢声张,却也有几个不屑的,高声讥讽道:“马抱一,男子寻欢作乐乃为天性,你刚愎自用,不顾众议,强行关停霈水城的娼馆妓院,你如此行径,可曾顾念天地人伦,可曾给只求卖身过活的女子们一条生路?!”
“放屁!她们是被迫卖身,没花过一个卖身换来的铜板!”
“若真好心,你去替她们卖上一卖岂不美哉!”
马主事本有一堆话要讲,被身前的小乞丐抢了先,听她如此铿锵有力,问得几个臭男人紧闭了嘴,他便也不再添油加醋,只下令将这些屡教不改的男子五花大绑,一边游街一边送到大牢,等待发落。
“阿努花!”
阿努花质问过后仍旧气愤不已,险些忘记自己是来救人的。听到阿肆柯的呼唤,她忙翻下马去,对拦着她的精兵说:“这是我弟弟,也是被掳来的,不是龟公!”
马主事一挥手,精兵给阿肆柯松了绑,阿努花抱住阿肆柯一顿乱摇,“他们没把你打坏吧!”
阿肆柯傻呵呵的,“不曾,不曾。”
精兵们进进出出搜寻,共搜到十一名女子,阿努花遍寻不到雪灵的身影,跑回马主事身边,禀告道:“我的救命恩人还在里面,主事可否允我进去找找?”
马主事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一抬手,两名精兵立刻护在她身侧,阿努花心脏险些跳出来,因着有人撑腰,很是挺直腰杆地钻进了院内。
阿肆柯跟屁虫一样跟着她,疼得龇牙咧嘴仍不忘告状:“那女人害得我这般惨状,管她作甚!”
阿努花反手给他吐不出象牙的狗嘴一个巴掌,动作之熟练迅捷令两位精兵为之侧目,阿肆柯显然也习惯了被她管束,挨了打也不念疼,还是扯着脖子叫唤:“你为她打我,我是你什么人,她是你什么人,痛心!痛心疾首!!”
不救他,良心难安,救了他,真是恨不得捅他两刀!
阿努花烦得两耳一闭,在昏黄的火光下逡巡着,谨慎搜索目之所见。
雪灵犯了错,老鸨必然要罚她,阿努花在院中房中寻不到人,带头往阁楼上去,一行四人踩着吱吱呀呀的木楼梯到了楼顶,果然听到锁着的门后传来呜呜咽咽的哭泣。
阿努花一个用力将门撞开,雪灵正捧着昨夜她留下的半截蜡烛哽咽落泪,她身上不见一片能够蔽体的布头,随行的精兵立刻扭转身体,阿肆柯也惊得大叫着从阁楼上滚了下去。
雪灵雪白的身体上全是紫黑的掐痕,阿努花想到她会受罚,却没料到她会被人欺辱至此。
慌乱脱下自己身上薄得可怜的破袍子,阿努花不管不顾地将她整个人裹进自己怀中。
“妹妹?”雪灵发了高热,看不清眼前的人,声音却含着笑意,“你回来啦,真好,我就知你会回来。”
阿努花用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雪灵救了她,这不假,可也是个不懂得自救的可怜人。
“阿努花,阿努花,哎呀!”阿肆柯又滚了回来,怀里抱着一堆衣裳,一股脑盖在她头上,“快穿上,你昨夜才发了高热,可不能再受冻!”
雪灵被他喋喋不休的叫唤吵得清醒了几分,拢着袍子,靠在墙边,颇为艳羡地瞧着他们。
算上雪灵,十二名女子全部得到解救,阿努花和阿肆柯看她们上了主事府派来的马车,不约而同发出长长叹息,这一番,当真是劫后余生。
精神稍微放松,肚子便叫嚣着饥饿,两人趁人不注意,从暗娼馆的厨房里偷拿了许多食物,足够他们过上两天不必挨饿的好日子。
眼下再无他们的事,阿努花一个眼神递出去,阿肆柯背起装食物的包袱,跟在她身后,一起往巷子口走。
“我能先吃个馒头吗,饿得胃疼。”阿肆柯小声请示。
阿努花恨铁不成钢,“吃吧吃吧,我还能堵住你的嘴?”
阿肆柯笑嘻嘻地开始翻腾包袱,还未找到馒头,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这回他可长了记性,再不敢夜里同陌生人接触,先一步挡在阿努花跟前。
“小家伙,走哪里去?”
阿努花推开他笨拙的身体,见是马主事骑着马过来,走出巷子,先是规规矩矩行了礼,而后解释道:“主事勿怪,小人见您正忙着,不敢继续叨扰,这才和弟弟先走一步。”
“咬文嚼字,狗屁不通。”马主事哼笑一声,马鞭指向阿努花的鼻尖,“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人话。”
阿努花又冷又饿,脑子也不灵光了,这才反应过来,马主事肯屈尊跟过来,必然不是为了听她虚伪客套,当即热血上涌,拽着阿肆柯噗通跪倒在地,磕了个响头,咽了咽唾沫才哑声道:“主事明鉴,我与弟弟求生无门,求主事赏一条生路!”
马主事收回马鞭,居高临下地打量这两个跪在地上都冷得直发颤的小乞丐。
“周良。”马主事朝身后的管家唤道。
周良上前,扶起他们两个,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上去烤火,瞧你们冻的。”
马车上不仅有炭盆,还有热腾腾的吃食和茶水,这时候就是天王老子来叫他们滚下去都不成!
阿肆柯喝着滚烫的茶水,烫得嗓子眼儿都冒了火才肯放下,他将热乎乎的点心全塞给阿努花,自己啃起馒头来。
阿努花知他在卖可怜,咬了口松软香甜的糕点,对他勾了勾手指头。
阿肆柯吓得被馒头噎住,狠狠捶了捶胸口,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挪到她身前,二话不说,先跪为敬。
“我错了,姐姐饶我这回吧。”
“谁是你姐姐,阿肆柯,你我无亲无故,不过是你娘与我娘不幸落于敌手,你我才不得不挤在一个帐篷里降生,你不必喊我姐姐,我也不当你是弟弟,我只一句话,你给我记住。”
“你讲,我都听。”
“若你再敢惹出事端,牵连了我,咱们当即一拍两散。”
“……”她如此绝情,阿肆柯郁郁寡欢,却也只能应承道:“你说了算。”
阿努花出了气,见他鼻子眼睛青青红红,想必挨了好几顿毒打,也是不容易,心下一软,赏了他和自己同吃糕点的机会。
“这辈子值了,世上竟有如此美味!”阿肆柯的情绪来无影去无踪,方才还一脸郁郁,这会儿又美得恨不能连舌头一起吞掉,嘴里喷着碎屑,感慨道:“娘说得对,我就得跟着你,跟着你才有好日子过。”
阿努花轻轻一哼,矜持地捏起一块糕点放进口中,分明香甜得头皮发麻,仍是揣着淡然神情,“不过尔尔。”
阿肆柯瞧她好一会儿,见她慢条斯理确实不太喜欢的样子,便也不再客气,狼吞虎咽,连盘子都舔干净了。
阿努花服气地望向窗外,眼不见心不烦。
主事府今夜灯火通明,阿努花和阿肆柯被周良安置到府内东北角的一处小院落内。好生不易,二人平生第一次裹上绒被,躺在软床上呼呼大睡。
他们不知马主事连夜召唤了霈水城中的数名大儒和行首会审,刘掌柜的云来酒肆一夜之间被他收入囊中,主事府精兵彻夜不休地捣毁了其余暗中经营的娼馆妓院,凡是光顾过的男子都被打了二十大板,由家中父老交了赎金才血淋淋地被人拉回去。
他们只知被子真是暖和、软床真是好睡,所有乱糟糟的不幸都如暗日浮云,被今夜的大风狂卷而去。
至于明日如何,谁管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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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削金断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