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迟日吟

第三十四节 春风花草香

四月的春风,卷着花草香漫袭而来。独孤燕云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采了一大把花儿啊草儿啊放在自己的营帐里,还顺便给独孤行,哦不,现在是白将军和陆曦送去了一份。

不料这日去的时候,被丁好抓了个正着。他刚好在陆曦帐里交完差,一出门就看到一棵“花树”走了过来。他斜着眼睛看了独孤燕云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姓白的都娘们兮兮的。”

“我听见了!”独孤燕云,“丁不好,你才娘们兮兮的,学妇人乱嚼舌根。”

“好。要不要来和我比一比。”说着丁好就开始解腰带掏□□,“论呲得远,我还没服过谁。”

“尿性!”独孤燕云呸了一口,“唉?怎么只有你,疙瘩呢?”

“疙瘩,当然是在木疙瘩那。”丁不好向来看不上这个“工程男”。

“他这是研究惊云。人家是要干大事。”独孤燕云挺护着宇文岂,补充道,“哪能跟你似的,一天到晚闲逛!”

“我也干大事!你少狗眼看人低。”丁好辩驳道。

“哟?什么大事说来听听。”

“军机不可泄露!”

独孤燕云忍不住翻白眼,“好……再见!”

丁好忙拉住她,说:“不过,你要是叫我一声哥,我就告诉你。别说我不够兄弟义气啊。”

“去去去。你有事儿没有,没事儿别挡着我道。”

“唉呀,其实就是陆都候……让我去清理黑风峡,看看有没有什么余孽。这有什么余孽?他们是贼子,又不是傻子。回来不就是给塔坦送葬嘛。所以我就逛啊逛,逛啊逛……”

独孤燕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没想到是这么一大堆流水账,不禁摇摇头说道:“你要真没事,你就帮疙瘩搬木头去,我还有点事,再会。”

“算了,不说了。反正是关于你们白将军的。大。事。你不想听,我还懒得说呢。”丁好知道独孤燕云是被白羽藏起来的“远亲”,白将军的事她是不可能不关心的,所以故意这么说吊她胃口。

“谁说我不想听,但你最好长话短说。”独孤燕云心道,“要是让我发现你诈我,马上大义灭亲。”

“那我不是逛啊逛吗,就想他们别漏下点碎银子什么的……”独孤燕云哼了一声,丁好马上转回话题,“然后!就发现那谁的被褥底下藏着一张羊皮卷。羊皮卷上写着字。我就想这事儿挺大。马上拿回来给陆都候。”

“你倒是挺大义气,居然没有占为己有,上面写着什么?哦,看我,我忘了你不识字。”

“我已经开始找罗记室学认字了。沃野宇文四个字就是我昨天刚学的。而且除了羊皮卷,还有一箱火器,火器上有印记,在沃野城的官仓见过。是都护府的押印……”

……………………………………

昏暗的烛火,衬得大帐里影影绰绰。独孤行坐在案前,再一次展开陆曦送来的羊皮卷——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炭笔字迹,夹杂着不少突厥语词汇。他辨认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一份名单,记录着塔坦与北方某个势力的往来。这不是普通的马匪交易,而是成规模的军械买卖。铁甲、弩机、甚至火药配方。

“陆都候,你在沃野的时间比我长。此事你怎么看?”

陆曦自小在陆安手下长大,自然明白其中的深意。如果这份名单属实,那就意味着有人正在用官家的资源,豢养北方的祸乱,而且很多身边的人都逃不了干系。

“小人……不知道。”陆曦顿了顿,“白将军,你让我怎么看,我就怎么看。”

独孤行叹了口气:“不知道最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朝堂这潭水比战场上可深多了。机缘未到时,稍微不小心,那就是剥皮蚀骨。”

……………………………………

伴随着白家军的呼声越来越高,宇文岂的“生意”也越做越大。独孤行与其他军主的想法不一样,其他军主都是向上要好兵要好兵器,独孤行却觉得“工具”非常重要。这个工具不单纯地指锋刀利剑,还包括一些体量更大一些的杀伤性武器。

会用“工具”代替自己,这是人区别动物的重要分水岭,也是人区别人的重要分水岭。修炼自己是一条途径,修炼万物是另一条途径。修炼万物到瓶颈了,那就修炼自己;修炼自己看不到出路了,那就修炼万物。

心打开,路就多,哪条好走走哪条。

不可执着于自身建设(那叫封建),而放弃借助外物力量的手段。

宇文岂、丁好都是一个很会“借”的人。不同的是,宇文岂是象天法地,向外物“借”力;而丁好是,嬉皮笑脸,腾挪斡旋,向“人”借势。总之,让他们消耗自己是不可能的,就是随便踩着什么都要上。

别看宇文岂老实木讷,但也懂得恃物自立的道理。所以那段时间里,宇文岂凭借惊云的扎稳脚跟,在百家军甚至整个沃野的风头一时无两。地位也自然水涨船高。

放平时,丁好肯定嫉妒得要死,不过这回,他也借着找到“羊皮卷”的功劳被陆曦当成了“自己人”——有什么重要的任务,陆都候都会“事先考虑”到他。

丁好倒是因此干了几件漂亮的活计,让大家对他刮目相看。不过,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很清楚——当官最重要的是筹谋,指挥别人干,然后“摘桃”,真让他出力,那是不可能的。

陆曦也有他的盘算:白将军不是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吗,但总不能明着杀他——毕竟让丁好去黑风峡搜检是自己贪功下的细网,谁也没想到会捞着个烫手的。

但若因此杀了丁好,别说有人会不服,自己这关都过不了。

好在,他刚上位,手下缺人手。这个小子,能用则用;不能用,刚好把他放到“耗材”的位置上去。至于以后的发展,真金不怕火炼,全靠他自己的造化。

……………………………………

丁好从一个“无名小卒”变成百家军红人的红人,也就是这十天的事。别人对他的称呼也从“喂”变成了“丁屯长”。

一日,陆曦把他叫到帐中,说是斥候营接到线报,塔坦的弟弟祁里和几个曾经的骨干又聚到了一起,不知道在策划什么大事。而此次陆曦找到丁好就是想让他完成调查的任务,并趁势一举歼灭。

“这不是斥候营的事吗?”丁好惯常推脱道,“我不是不接这个活,只是我们做了,不是抢了他们的风头?”

“不要管什么抢不抢的事。你既然能在黑风峡找到羊皮卷,就能在草原里找到杞里。”

“白将军不是说要以德服人,歼灭他们恐怕不好吧?”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的废话!”陆曦身上的伤口还未愈合,剑伤发作疼痛难当,此时听到丁好罗里吧嗦的拒绝深感不耐烦。

但怕他心寒,陆曦惹着痛,低下身段劝慰他:“我手下副都候的位置还空缺,你要是能找到祁里。到时候,我就会向白将军举荐你。我想白将军一定会同意的。”

“连升二级?”

“是。”

“此言当真?”

“当真。”

“行。那我去试试。到时候陆都候可不要食言啊。”

丁好出了陆曦的毡房,一蹦三尺高。他恨不得到营地中心大喊,得到所有人的羡慕与祝福,但忍住了——事以密成,谋以泄败,真正要做什么事,成功之前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否则引来妒忌不说,还会有人使绊子。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不会这样,那就是一直看不起他的独孤燕云。

他趁着换防松懈之际,来到独孤燕云的营房,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向她宣布这件了不得的大事。

“啊?就你?”独孤燕云听到这个消息简直难以相信,原本陆曦在她心里高大的形象都矮了一截。

“是啊。就我。你不信啊?我现在可不是以前的我了。我现在还会认字,有一个词怎么说的,今天和昨天不一样……”

“今非昔比。”独孤燕云不暇思索道。

“对!我丁好今非昔比,你休要再看不起我了。”丁好抻直背脊,抬头挺胸。

“就凭你?你凭什么?”

“当然是凭我的聪明才智和孔武有力。”

“算了。刚学会几个词,也不是这样乱用的。”

“你不信,就随哥一起去么。杞里那种角色,我一个打十个。亲眼看见,你就相信了。”

“你说去外面?”独孤燕云本想一口回绝,但转念一想,她待在营地里已经很久了,自从独孤行颁布禁令,更是一步都没有出去过。今天听丁好一说这话,心里不禁激动一下,“去哪里?”

“怎么?想去啊?”丁好摆出一副贱兮兮的模样,等着她来求自己。

“我是给陆都候当眼线,监督你。免得你出什么岔子。”

“哼,乌鸦嘴,我办事这么牢靠,会出什么岔子。去可以。但是你要依我一件事。”丁好说。

“别说一件,三件也使得!”独孤燕云调皮地说。

“第一、凡事听我调度,不许擅自行动。第二、不许跟任何人提和我同去的事。第三、见了祁里不许逞强,消息带回去凑足人马再来。”

……………………………………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二人就轻装简从出发了,只带了两匹快马、一日干粮。丁好本想多带人手,被独孤燕云一句“人多眼杂”堵了回去。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将长发束进毡帽,远看就是个瘦小的少年牧民。

草原的四月,山上残雪未消,枯树的新芽已冒头。马蹄踏过处,泥水四溅。丁好起初还兴致勃勃,指点着远处山形说像这个像那个,行至日中,便只剩喘气的份儿。

“歇……歇会儿……”他滚下马背,瘫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探子给的情报就是这里。这祁里是属兔子的吗?藏这么远。”

独孤燕云解下水囊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四野。此处已出沃野地界,往北便是敕勒川的边缘,游牧部落逐水草而居,毡包星罗棋布。要找几个刻意隐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你那羊皮卷,从何处得来的?”独孤燕云突然间好像想起了什么。

“塔坦床底下的暗格。”丁好得意地说,“我一眼就瞅见那被褥铺得太过平整,马匪头子哪有这么讲究?”

“塔坦的习性,你倒是摸得清楚。我还以为你就是去摸点钱。”

“唉!我在黑风峡蹲了两天,就观察他每日几时起床、几时饮酒、几时如厕……”

独孤燕云打断他:“既如此熟悉,你说祁里会往何处去?”

丁好挠挠头,正经思索起来。他虽不学无术,却有一种市井之徒的机敏,善于从细枝末节中拼凑真相:“祁里这个人,我听老卒说过,比他哥塔坦更阴狠,却也更胆小。塔坦死后,他第一时间往北逃,说明……”

“说明北方有他的退路。”独孤燕云抢答道。

“对!而且我依稀听得陆都候说过,羊皮卷上写的是一个交易。想必和他做买卖的也在北方。他这是要投奔新主子的意思。”

独孤燕云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糙的舆图。这是临行前从小武那里讨来的,标注了沃野周边部族的分布。

“敕勒川以北,有柔然旧部、高车余众,再远些便是突厥人的势力了。附近有什么贸易往来比较频繁的地方吗?”独孤燕云问,“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去打听打听看看。”

“有!有个叫‘阿跌’的小部,善锻冶,近年来专做铁器生意,与沃野往来密切。”丁好指尖点在舆图一处,“这里,独洛水上游。阿跌部原是铁勒一支,魏王亲政时内附,后来又叛归草原。他们居无定所,但每年四月会到独洛水畔集会,交换货物。”

他看了看独孤燕云,发现她也在看他,更加坚信了自己的看法:“若我是祁里,必去此处!”

两人继续北行。

再行几里,地势渐高,空气里多了硫磺的气息。远处山峦呈现出不自然的赭红色,那是铁矿裸露的痕迹。丁好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低呼:"烟!"

独孤燕云凝神望去,果然见山谷深处有袅袅青烟升起,不是野火,而是人为的炊烟。她示意丁好下马,将缰绳系在隐蔽处的灌木丛,二人徒步攀上左侧山脊。

山脊风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们伏低身形,借着乱石掩护向下窥视——谷底是一片开阔的河滩,独洛水的支流在此汇成一片浅湖,湖畔扎着三座毡包,外围有木栅环绕。栅门前几个汉子正在宰羊,刀刃反射着午后的阳光,非常刺眼。

“是阿跌部?”独孤燕云用气声问。

丁好摇摇头。阿跌部以锻铁为业,毡包旁必有熔炉风箱,此处却只见寻常游牧人家的陈设。但他注意到最近的一座毡包上,塞着一面残破的旗帜——黑底白纹,正是黑风峡马匪的旧物。

两人对视一眼,心想,瞎猫碰到死耗子,祁里果然在此。

独孤燕云兴奋地搓手道:“那还等什么?冲下去拿了人,回去领赏!”

“你看那木栅。”丁好按住他,“看似简陋,其实很有讲究。门口宰羊的四人,站位互为犄角,一有异动便能呼应。况且……”他眯起眼,“三座毡包,至少能容十来个人。我们呢?两个。你疯了吗?”

独孤燕云倒吸一口凉气,她只顾着邀功,竟未想到这一层:“那……那怎么办?”

此时的丁好满眼精光,他享受着独孤燕云崇拜的眼神,早将出发前的承诺抛到脑后:“等。”

“等到何时?”

“等到他们露出破绽。”丁好从背囊中取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她,“他们现在正在准备吃食。吃饭的时候人最容易懈怠。到时候,你从左边摸进去,制造些响动,引开门口守卫。我从右边直取主帐,若能擒住祁里,其他人就会四散逃窜了。”

“若擒不住呢?”不知道为什么独孤燕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点发虚,眼皮还止不住跳了一下,“还有若擒住他后,其他人反扑呢?”

“便跑。”丁好说得轻描淡写,“跑得越快越好。活着最重要。”

丁好嚼着干粮,只觉得味同嚼蜡。他原想的是立功受赏,不是刀口舔血。但话已出口,骑虎难下。

他带独孤燕云出来,本就想逞逞英雄,现在只能崩紧头皮硬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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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迟日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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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城往事
连载中老卒拭残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