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迟日吟

第三十三章 迟日江山丽

春风遍染,敕勒川的千里平芜笼罩了一层翠意。天似穹庐,阳光从云朵的缝隙缓缓铺撒下来,万物一派宁静旷远。远山静卧,淡作眉黛;近处芳草丝丝与风翻涌,仿佛碧浪一般荡漾,荡漾,直至天地相接处。

山河辽阔。江山如画。

独孤行有时驻马立于高岗之上,看着散落在草间成群的牛羊和这无边的春色,心头那点辗转半生的燥意竟被一点一点抚平。原来这世界上最美的风景,从不是金戈铁马、万里封侯,而是这迟日江山,清风拂面。

回首感叹,自己命运如此多舛,家族想必亦处于多事之秋。

难呐。

可是如果不难,又怎么能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

他想起年少时在老宅堂前练剑,父亲立于廊下:“行儿,剑要稳,心更要稳。乱世之中,能守住本心的人,才能屹立不败。”那时他不懂,只觉父亲迂腐。如今历经生死离散、背叛与重生,方知那“本心”二字,重若千钧。

有了“本心”,才不会掉进**的陷阱,产生空妄的追逐;有了“本心”,才能看清方向,才有愈败愈战的勇气!

“将军,陆副都候的急报。”传令兵的声音打断了独孤行的思绪。

独孤行接过竹筒,展开细读。陆曦独臂,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塔坦残部已遁入黑风峡,据险而守,请令追击。

“传令,召诸将议事。”独孤行对燕云说,“另外,把惊云的设计者宇文岂也叫来。”

大帐之内,气氛凝重。陆曦的副都候之位坐了不足三日,便有人开始下注他能撑多久。此刻的他,单臂撑在案上,用炭笔在羊皮地图上勾画:“黑风峡三面绝壁,只有东面一道窄口可通。匪首塔坦熟知地形,若强攻,伤亡必重。”

“那就困死他。”小武道,“断其水源,粮道。我们出兵封锁包围,不出五日,必降。”

“五日?”陆曦摇头,“将军,塔坦这帮人我打过交道。

一则,他们本就出自山野,草根也食得,老鼠也食得,野外生存能力很强。

二则,民匪难分,而且挟有人质,如果中途有人伪装成灾民出逃,我们杀还是不杀?不杀就前功尽弃,若杀,就被绑在耻辱柱上,有失我军威名。

三则,全面包围五日,对我军的粮草与兵力也是一个重大考验。抛开春荒不说,如果另有敌情来犯,我军恐无足够粮草支撑。对于剿匪而言,这个消耗有点……略大。”

独孤行思忖片刻,看向帐末一角:“宇文岂,惊云,射程几何?”

宇文岂眼睛一亮,从袖中掏出惊云的小模型:“三百步,可穿重甲。只是准头还差些,装填也慢。”

“能放火么?”

“能!能!”宇文岂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末将新制的‘天火弹’,落地即燃,水泼不灭。”

“好。”独孤行拍案,“陆曦,你部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小武,你带精锐绕至后山,寻小路攀援而上;宇文岂,你的惊云架于东口高处,专打匪巢粮库——记住,我要的是火起,不是杀人。”

“将军,”陆曦忽然开口,“让末将去后山。”

帐中一静。

“你……”后山无路,需徒手攀岩,九死一生。以陆曦如今的情形,无异于送死。

“末将熟悉塔坦的布防习惯。”陆曦的声音平静如死水,“他必在自认为绝险之处疏于防范。这是末将……戴罪立功的机会。”

独孤行与他对视良久。那双眼睛里没有乞怜,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像赌徒押上全部身家。

三日后,黑风峡东口火光冲天。宇文岂的天火弹准头虽差,但架不住量大,总有几个落入匪巢。浓烟滚滚中,陆曦的精锐从后山奇袭而入,与小武的正面佯攻形成夹击。塔坦慌乱中弃了人质,只带亲卫从密道遁逃,却被守在出口的独孤行一刀斩于马下。

战后清点,百家军伤亡不足十人,救出百姓几十余口。陆曦被抬下后山时,浑身是血,却还在笑——他用那只独臂,生生抠着岩缝攀了三十丈,为大军打开了缺口。

“陆副都候……还能撑多久?”丁好缩在人群里,小声问旁人。

“谁知道呢。希望没有事。”一个屯长听到了,嘴一撇,“反正你小子倒是运气不错。”

他确实运气不错。佯攻时他“恰好”扭了脚,留在后方“断后”;奔袭时他“恰好”迷了路,错过了最凶险的攀岩。如今点校论功,他虽无功,却也无过,稳稳当当地当着他的副屯长。

丁好听了屯长的揶揄,嘿嘿一笑,不置可否:“我也没闲着。要不是我护住你们后背,防止塔坦奇袭。你们有那么容易打进去吗?”

“对对对。下次轮到我,我来护住你后背。”屯长绕到丁好背后,朝着他的大腚给了重重的一脚。

丁好也不生气,就是哈哈大笑。只是夜深人静时,他也会想起陆曦被人抬回来时那张惨白的脸,想起那双眼睛里烧着的火。那团火,他好像从来没有过。

………………………………………

独孤行向来赏善罚恶,爱憎分明。通过这次清剿塔坦的行动,宇文岂和陆曦都升了一级。陆曦变成了实至名归的都候,这倒是他因祸得福了——没有这次历练,他不会有这么大的进步,当然损失也是巨大的。

军中倒是没有因为他失去一只手臂而嘲笑他残废,反而因为这次军功更加尊敬他。这些人当中就有一个新进的粉丝——独孤燕云——他们平时倒是没打过什么交道,通过这次的事,她对这个硬汉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一天到晚“陆军侯”,“陆军侯”的围着陆曦打转。

这是让丁好唯二生气的事。

要问还有哪一件让他生气?那就是宇文岂,那个脑子硬邦邦的榆木疙瘩也变成副屯长了。准确地说,他还是队长,统领一小队军马。但是!享受副屯长待遇。

这个他就不同意了。怎么还有比他还爽的岗位?凭什么?就凭他会敲木锤吗?

那个自己也会啊。除此之外,他还会砍树,还会填坑,还会拍马屁,看眼色,和提供情绪价值呢。唉!人生啊人生,还真是起起伏伏,难以预料。

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了,就问独孤燕云这是怎么回事,谁知那个傲娇的小脑袋说,“因为你会的没有核心价值!”

“什么是核心价值?咋就没价值?”

“就是核心竞争力啊。”独孤燕云不容置疑地回答道。

“什么是核心竞争力?”丁好难得不耻下问一次。

“就是能把你和别人拉开差距的竞争力啊。”燕云不耐烦道。

“听。不。懂。”

“你都是被拉开差距的,当然听不懂。说白了,丁不好努力一辈子奔跑的结果,就是最终赶上别人的起跑线。你会的,别人也会,你不会的,别人也会。”

“不就是说我没本事。白眼狼,你要说就好好说,别人身攻击啊。想当初,要不是我……”

“你什么你……丁不好啊丁不好,你以为你能力好,只是我不计较而已。”独孤燕云说,“算了,跟你一个没文化的也说不清楚。我要给陆都侯上药了,没时间和你瞎扯。”说完,她头一甩就走了。

丁好顿觉颜面扫地,这不是**裸的看不起是什么?不就是写字吗,不就是木匠吗,不就是一次军功吗?有何难!我也是人,不缺胳膊少腿地,只要别人能干,我也能干!

………………………………………

自从捣毁黑风岭的巢穴后,塔坦组织的有型武装已经被彻底打散,剩下的都是一些散兵游勇。

本着穷寇莫追的道理,独孤行带领大部队重心已经从武装斗争阶段,慢慢转移到进入第二阶段——政治化解,只留下一小部分的兵力继续清理战场,同时有效防备残余势力反扑。

这场战没有痛痛快快地打完就被叫停了,很多百家军的战士都不理解。在他们的概念里,打仗就是要乘胜追击,除恶务尽,获取全面的胜利。哪有这样停在半截,不斩草除根的?

对于这些疑问,独孤行没有解释,只是望向远处水草丰美的牧场——牧民驱赶着一群瘦得只剩骨架皮的牛羊,正在低着头吃草,有老人在自己的毡房外晒太阳,孩童在追逐嬉戏,妇人在溪边浣衣——这些画面,与黑风峡中那些被逼上绝路的流民面孔重叠在一起,让他愈发确信自己的选择。

“白将军,”军内记室捧着一卷名册走来,双手捧上,“这是这两天来归降的塔坦旧部,共计三百三十七人。按您的吩咐,老弱妇孺已安置在敕勒川南麓,青壮愿意从军者编入后勤,不愿者发给两天的粮食,令其返乡。”

独孤行接过名册,目光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指印。大多数人连名字都不会写,只按下一个模糊的印记,旁边由文书注明“苏勒部头人”之类的职位。

“那个叫阿杜的呢?”

“就是那个射伤陆都候的人吗?”燕云抿了抿嘴,“关在地牢里,等您发落。”

独孤行将名册合上,说:“带他来见我。”

阿杜被铁链锁在百家军营地的正中,所有人路过都辱骂他,但他却不见颓态。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那是被擒时留下的。

见独孤行走近,他竟咧嘴大笑起来:“百家军的大将军,来送我一程了?你要是男人,就给我个痛快。别让我看不起你!”

旁边的军正听见他如此嚣张,扬起鞭子一瞬间战俘的脸上又多了一道血印。军正正欲抽下一鞭子,独孤行用手及时挡住了。

他默默走到阿杜身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对他的射技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你射伤陆曦那一箭,角度刁钻,力道精准。这骑射的本事,在沃野也能排上前三。若非他躲得快,早就穿心而过了。谁教你的?”

阿苏勒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想起了年迈的父亲,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家人正在哪里躲藏,有没有吃食?

独孤行从怀中取出半块风干的馍馍,吹吹上面的灰尘递给他:“执法搜身时,从你贴身的口袋里找到的。你媳妇给的?”

年轻人的瞳孔骤然收缩,额头上勒出根根青筋。铁链哗啦作响,阿苏勒猛地前倾,却被锁链拽住。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像一头被困的野兽:“你无耻!如果让我知道你们欺负我的家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独孤行弯腰将馍馍放在阿杜面前的木桩上:“你放心,你的家人现在在敕勒川南麓,和另外二十三个牧民一起。百家军给了他们两天的口粮。塔坦挟持你们部族的老弱,逼你们为他卖命。如今塔坦死了,你们自由了。”

“什么?为什么?”阿苏勒抖动着干涸的嘴唇,声音沙哑,喉头哽咽。

独孤行立起身子道:"因为陆曦说,你那一箭本可以射他的咽喉,最后却偏了三寸。他说,你在黑风峡的崖壁上,本可以割断绳索让他摔死,最后却只是割断了他的箭囊。我知道你本性不恶,只是被生存压力逼得走投无路。我白羽不杀手无寸铁之人,更不杀无辜的人。”

“你走吧!”孤独行抽出腰上的佩剑,昨天他用这把佩剑斩断了塔坦的头颅,今天他要用这把佩剑斩断战俘的恐惧,“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阿杜突然身上一松,禁锢全身的锁链都应声而下,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迟疑道:“你要什么?”

独孤行不答。

“你要我做什么?”

独孤行依然不语,背过手,默然走回自己的帐中。等他走出一段,突然听到营门处似有喧闹,门卒架着长枪把阿杜拦住,他大喊:“白羽……我记住你了!我记住你了!”

…………………………………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普通人的头上就是一座山。实际上,政治化解比武力清剿更耗心神。

独孤行每日接见各部族头人、流民首领、甚至曾经的马匪头目,听他们哭诉、抱怨、讨价还价。有人想要土地,有人想要牛羊,有人只想求一个公道。

独孤行为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也很无奈。有些错,有些仇,只能说过去就过去了,纠结只能加重痛苦,而活着的人最重要的是向前看。

独孤燕云一开始也不理解,觉得她的父亲真的像众人口中说的那样“妇人之仁”。

但在亲眼所见了战争带给老百姓的巨大影响之后,她觉得父亲做的是对的。他思考的东西远比自己要多得多。而且总是采用了最巧妙的方式,把对双方的伤害降到最低。

比如,“胁从不问,首恶必办”那条铁律。大家都说它是隐藏的祸根。胁从怎么能不问呢?要是没有帮凶,首恶也不能这么猖獗啊!

后来独孤燕云自己琢磨出这么个道理:这其实也是瓦解对方战营的离间计,在比较有把握胜利的战争节点上尤其奏效。

打仗打仗,不是就为一个赢字。赢也要赢得光彩,有技巧。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近乎自杀式的打法,没有什么值得推崇的。那些不战屈人之兵,能保存甚至增加自己兵力,又能赢的战役才是值得学习的。

这世上大奸大恶之人,有,但是总在少数。更多的人是因为面对生存危机而挑起战事,可一旦发动了战争,人身上的兽性就被无限放大,造成无数的错误,再想挽回就难了。

杀死他们的领导,对一个军队的打击是巨大的。这也是为什么古话说擒贼要擒王的道理。

如果这个王是一个能力不错的人,被斩首即意味着他构建的组织面临着权力核心的崩塌,指挥体系重创,再度组织起来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精力。

如果这个王能力有限,那即意味着仆强主弱,手下功高盖主,各自为政,短期内就会陷入权力震荡和漫长的派系博弈,直至构建出一个新的政权力量。

虽然所有人都讨厌权力过度集中,但不论是“德治”“民治”“法治”都是需要以“人治”为基础进行贯彻落实。没有主导构架的这个人,可能就使一个组织长时间处于婴孩时期,根本无法反抗来自丛林世界的外部压力。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驱马天雨雪,军行入高山。

径危抱寒石,指落曾冰间。

已去汉月远,何时筑城还。

浮云暮南征,可望不可攀。

——杜甫《前出塞九首·其六》

有人说,战争永远不会结束,有人说,战争终有一天会结束。独孤对战争会不会结束这个问题不置可否,但他认为生存的危机是时时存在、处处存在的。

战争从本质上说,只是人们用于解除危机或者转移危机的一种形式和手段。

危机不会消失,只会随着时代的变换不断改变它的形态。当黑风峡的硝烟散尽,新的暗流会在更深处涌动。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大兴城往事
连载中老卒拭残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