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塞下曲(二)

第三十二节 大雪满弓刀

独孤行示意,陆曦被军医立马带下去疗伤了。刽子手手捧这碗血,小心翼翼地穿过拥挤的人群,一路带到独孤行的大帐处。几个离得近的人回忆起当时的场面仍心有余悸,说那碗血依稀还冒着热气。

热。

对,就是要热。打铁须趁热。铁块要是凉了,就打不动了。若是力气使大些,还有打碎的可能。白家军这块铸铁,养尊处优这么久,是时候敲打敲打了!

独孤行站在大帐前的高台上,一边是猎猎招展的白家军军旗,一边是背着大刀、双膝跪地的刽子手——他的手里还奉着一碗余温尚在的人血。

此刻的他,在台下人的眼里,高大、耀眼,像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山。之前人人都说,白家军的“惊云”是个神物。试问,没有白羽这样的天神下凡,又有谁能驾驭这样的神物呢?!

“我白羽学问不高,说不来什么漂亮话。今日之事,我知道,陆曦,服了,但下面还是有人不服的。不服也没关系,因为我不靠出身压人,不靠权势逼人,只靠一颗真心换真心。时间能证明一切!

我一直都拿你们当兄弟,当一家人。既然是自家人,要的不是谁怕谁、谁服谁,要的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在战场上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咱们这群人,有些是曾经宇文的旧部,有些是新投的江湖义士,但更多是出身贫苦的青壮。谁不是刀尖上舔血、风雨里闯过来的?无论之前是什么身份,都可以在我麾下重新开始!

没有谁天生高人一等,也没有谁生来就该低头认命!军功是靠自己挣出来的,我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当然犯了军法也要自己受!作战队伍里,纪律是底线!有令即行,有禁即止,制定了就要遵从!

我今天把放话在这儿,只要兄弟们信我、跟我,我白羽定不负大家!咱们一起活得出人头地,一起让所有人都高看咱们一眼!往后的路,刀山火海我先上,功名利禄你们先享。咱们只要咱们兄弟一条心,就没有坎跨不过,没有仗打不赢!”

说完,独孤行扯下来旁边的军旗,将那碗血撒在了上面。“白”字头上添了鲜红的一笔,变成了“百”字。从此以后,白家军就变成了百家军。

艳阳高照,盖过了敕勒山脉的崇山峻岭。昔日迎风猎猎的白字大旗,现在已换做崭新的“百”字战旗。玄色旗面衬着鲜血染就的赤红色大字,在草原的风中翻卷,透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刚猛之气。

白羽立于帐前点兵点将,一身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腰间长刀虽未出鞘,但是寒气逼人。

“清剿塔坦是白家军改易旗帜后的第一场战斗。咱们百家军,来自百家,护佑百家,清除匪乱,义不容辞。

但土匪狡猾残忍,没有固定作战方式。所以即日起,百家军分成三队,采取灵活的作战方式,主要打击欺负霸凌乡里的恶人。而且,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将士们则立功即奖,奸佞必罚,惩恶扬善,保证部队里一方人心的净土,不能让真正出力的人寒了心。

但是如果出现投敌卖友、泄密、知情不报、私押粮草、不听号令等及类似情况,严惩不怠。若有抵赖、欺骗,罪加一等。听清楚没有?”

“喏。”人群里稀稀拉拉地应和了几声。

独孤行不满意,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大点声!听清楚没有?!”

“喏!”所有将士齐声大喊,将周边草丛里的鸟兽震得四下乱飞。

别说鸟兽了,百家军大大小小的战士都惊颤于这个雄浑豪迈的声音,第一次知道合在一起的人有一种震慑三界的力量,甚至能与天地抗衡。

只是这种“众”的效果,只有人皇时期能看到,后来贪欲把智慧蒙蔽,让人族不停地在“发展-毁灭”中循环往复。

“小武。”

“到!”声音洪亮而短促,毫不拖泥带水。

“在这次清剿中,我封你为武都候,领一到五,五个屯精锐500人,并主校场训练事宜。这是令旗、令牌和令箭。见此三者,如见主将。违令者,斩!”

“喏。”小武单膝下跪,从独孤行手里一一接过令旗、令牌和令箭,心情激动得难以名状

独孤看着这个从小就带在身边的小武,如今愈发有了军人之姿,不禁慈爱地问道:“小武,你跟了我这么久,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将军放心!”小武下台上马,动作干净利索,他微夹马腹,马儿便紧步而出,快速到达领军之前。几个屯长、斥候、虞候见状,迅速领自己的小旗从各方向汇聚到武都候身边。

他下达几句简单指令之后,各屯长即领着自己的屯,排着整齐的队伍到达了指定场地,有条不紊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从混乱到各司其职,小武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不到一刻钟,又策马回到了独孤行身边待命。

“好。”独孤行听完小武简单的汇报,点头又道,“剩下还有300人,3个屯的力量。我自领1个,还有2个,给副都候位,有没有人毛遂自荐啊?”

没有人想到白将军会以这样的方式公开招投标,大家一下都蒙在当场。不过很快,台下就骚动起来。

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士兵。

虽然副都候这个位置,离将军还很远,但是左右总比一辈子当个小兵强。这样的位置怎么能错过呢?

但是,回头想想,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怕就怕,这个副都候会不会轮到什么不好的差事,比如冲锋、攻城第一批,或者做卧底、当死士、运死尸之类的脏活、累活、不要命的活。

现在一冲动,到时候可别有命当,没命享。

可是,大家也没人敢问,这副都候要干什么事。不感兴趣的不会问,感兴趣的又犹豫:人家没挑你,已经很看得起你了,还轮得到你挑他,有脑子的都不会去问这种问题吧。

所以会场沉默了良久,台下一个个都眼露精光,盯着主位,但一个人都没有应答。

“我来!”

队伍的最后方响起了一个沙哑的声音。独孤行一看,却是陆曦——他步履蹒跚,身上耷拉着一支空荡荡的袖子。

他一边走,心里一边想,陆氏子弟没那么容易被打败,这次犯的错误受的屈辱,要用更大的军功补回来。至于别人的担心,他一点都不担心,自己本来就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剩下的日子不管怎么样都是赚来的。

别人不敢干,我来干。

别人要命,我不要命!

我要成功!我要更大的成功!

……

“好!铮铮铁骨!这才是沃野军该有的样子!”独孤行激动道。

“还有没有其他人报名?”

台下又开始了喧闹。几个刚才有意向的人刚刚举起手,就被别人按了下去。

“干什么摁我?!”有一个不服气的人,台下被人捉弄,大声叫起来。

“你别去。”

“一只手都可以,我两只手凭什么不可以!”他回头一看是自己要好的相熟,又低下声问道。

“唉!不要跟人家去争了,他不要命,你也不要命么?”

“我要命,但是我更要出人头地。”他争辩道。

“机会有的是。你想啊,这个副都候估计……换得很快的。”

喧闹声中,陆曦踉踉跄跄挪到台前,单膝跪地,单手接令。

“好。陆曦,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我相信百家军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去战场上争取自己的无尚荣光。

希望这一次,你不要让陆氏失望,最重要的是不要让自己失望!”

…………………………………

丁好是一个好青年,惯会钻营,运气也不差,总能心想事成。在这次的重新编组里,他晋升了——从一个砍树填坑队的小队长变成了屯长,虽然是副的,但没关系,那可是从零到一的巨大转变,就算是副的,多少也是个官儿啊。

更何况,在丁好眼里,再没有比做副职更好的事了,给他正的做他还不要。他琢磨着,坐着这个位置,对上面,要真有什么正事儿,那当然得正儿八经的正屯长上,自己则大树底下好乘凉;对下面,则可以吆五喝六,还有人捧臭脚。他就中间当个传话筒,摆摆正宫的架子,推推烦人的活。

至于会不会受夹板气?不可能的。他是谁?上面给的气就撒给下面,下面给的堵就添给上面。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要不然怎么说他走运呢。幸运就幸运在,他编在了七屯,分给了陆曦。要是在小武的队伍里,他才没那么好过。

有人说武都候连升两级,风头无两,跟着他自己也能平步青云。那些人都是短视。如果老老实实走正常途径升迁,那等到头发花白也等不来。

第一,小武认识他,对自己的印象估摸着也好不到哪里去,要是让他当自己的顶头上司,大概率要经常被穿小鞋;

第二,按照之前,他在点将大会上看到的工作作风,小武麾下的训练强度应该很大,不适合他这个混子;

第三,小武还年轻,又是新任,还有很长的时间在任,而陆曦这人,大家都感觉到应该马上就会歇菜,一歇菜,职位就会空出来,一空出来,自己不就有机会再升了吗?

狭路相逢勇者胜,要抄车就得在弯道。你们笑我太疯癫,我笑你们看不穿。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只要忍一忍、等一等,马上就能轮到我了。

宇文岂在此次重新编组中,也获得了提拔,成为了队长。不过他对于提拔不提拔什么的并不在乎,沃野军的大将军就姓宇文,有谁能越过他去。

他在乎的是自己的“木匠活”有没有突破——上次掖城之役让惊云大放光彩,他更是因此一头扎进了其中,无法自拔。变成队长之后,最大的好处就是手下有可以使唤的人了,大大提升了研制“惊云”二代的效率。

比宇文岂更无所谓的是独孤燕云。丁好有时都奇怪,身为一个白家家生子,怎么提拔的时候啥都没捞上。可能祖宗说的那句话不错,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仔细看看,白眼狼的脸面上白白净净的,果然一点毛都没有,怪不得办事不牢靠。

如果他有这么好的靠山,早就发达了。这个小兄弟,真是单纯地让人发愁啊。

一日丁好正在营门验牌。他一开始就自报家门,不料守门的战士根本不买他的帐,把这个刚上任的副屯长结结实实地气着了。

守门的战士让他出示“符传”,他说自己忘记带了;让他登记姓名、时辰、事由,他说自己不会写字。两人互不相让,不一会儿就动起手来,闹得很不愉快。

“狗眼看人低。以前老子想出就出,想进就进,跟你打声招算是给你面子,一只看门狗。”丁好自知讨不到什么便宜,只得灰溜溜地回去取符传,“耽误了爷的大事,我看你怎么和将军交代!”

独孤燕云跟在巡逻的队伍后面——她也重新分编到了大帐斥候的手下,做一些通传取物巡查等活计——远远地看见丁好出糗,转过身子装作不认识。

哪知丁好死皮赖脸地凑了过去,把她拉到一边,说:“白眼狼,咱们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就把你的符传借我用一下。我出门有点急事。”

“无符传者不得出营门。”独孤燕云指着贴在营门口的大字说道,“这是规矩!哦,对不起我忘了,你不识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是没有符传,只是忘带了。你在斥候手下不是随身都有好几块么,借我用一下,没人会发现的。”

“你去外面干什么?”

“一支塔匪小队逃窜,陆副都候让我逐村、逐户、逐草甸子、逐洞一个个搜过去,务必捣毁巢穴,全部逮回来。”

“这么重要的活,能轮到你头上?”独孤燕云白了他一眼。

“这是你和长官说话的态度吗?记住,你是一个兵。”丁好义正言辞,顺便用眼神警告了一下后面的战士,“不借就不借,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符传不得转借、遗失。遗失者杖责、关禁闭,出借者与遗失者同罪。”独孤燕云挣开丁好的束缚,捋了捋衣服袖子。

“那你还打听军情呢?刺探军情算什么罪?”

“丁不好,我是在提醒你,及时悬崖勒马,不要以身犯险。”

丁好忿忿不平道:“你要不是姓白,我多少定你一个以下犯上,贻误军情。”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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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城往事
连载中老卒拭残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