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节 欲将轻骑逐
独孤行虽然这几日在沃野军非常红头,但他的治军方式被魏青龙深深看不起。想当初,他才是宇文概前面第一大红人。一等得力干将。是他带着将士们攻城略地,立下了数不清的汗马功劳。
就算是陆安老将军,在他面前也要说一句“后生可畏”。而独孤行他那时又在干什么?柘城、掖城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凑巧让他赢了而已。真打起仗来,那支所谓的“白家军”简直不堪一击。
魏青龙的不服气摆在了明面上。同样不服气的还有其他军的军主,只是他们没有魏青龙腰杆子粗,不敢当面叫板,故经常在私底下蛐蛐他。
所以,当边境塔坦起事,几个军主心照不宣地当看不见,甚至动起了倒卖兵器的心思。当起事的规模越来越大,大家又不约而同地,想把这个马蜂窝扔给那个风头出尽的人。
哼!白羽。这是要学西楚霸王,在沃野称王称霸吗?那我们倒是要称一称,看看你这根羽毛到底有几斤几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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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平寇剿匪这件事,独孤行失眠了几个晚上,他深刻地认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几个毛贼,或者简单的打仗,而是面临人性的考验。
剿匪,剿匪,匪是根本剿不完的。只要生存的危机不解除,每一个人——上至耄耋,下至孩童——都会成为匪。
作为剿匪的人,去杀几个人有什么难,手起刀落,舍我其谁,何其快意。真正的难就难在,如果不铲除土壤,这个隐患是源源不绝,生生不息。就算把所有的匪都杀光,对于一方郡治来说,也是相对意义上的成功,绝对意义上的失败!
说起来剿匪的核心逻辑,应该是先打垮武装、再分化人心、最后彻底改造社会,从“治标”到“治本”,最终断其根、固其本 。
其他方面,独孤行不是没想过“招安”这条路子。手下的谋臣也多次劝说他,“高官之,厚禄之,不伤筋动骨,然可为己用也。”
但是,作为一个久历兵患的北镇人,他亲眼目睹了官与匪之间,“战、和,战、和,再战、再和”的极限拉扯,最终到盘根错节,黑白不分,匪患越剿越多,官军越来越丧失民心。
“招安”这个办法,只有偶尔为之。他不想用这种“和稀泥”的方式再欠下一笔糊涂账。他也不要一次性的成功,他要更大的胜利。而获取这种胜利,必须走一条别人都没有走过的路。即使得一步步摸着石头过河,即使预见了整个过程可能会异常艰辛。他也想试试。
说干就干!
先从组织人事入手!
宇文大将军不在,他目前能动员的力量只有“白家军”这支队伍,而且这个队伍实际上并不可控。
至于其他人,虽然肯定存在一些可用之才,但按照目前争风吃醋的形势,各军不看笑话就不错了。基本上指望不上。
可是如果前期成功了,如果自己的计划按部就班地实施,后面自然会有人来加入战队。根本不用担心。
故按照“军事打击” “政治瓦解” “社会改造”三位一体的逻辑,他先将白家军分成了三拨人,三拨人的组成和结构安排需要按照不同时期调整。
理论讲起来很复杂,实践起来很简单,挑个领头的,剩下跟着干。
前期必以军事打击为基础根本。打击就要一以贯之地狠狠打击,立场坚定。不能与后面“社会改造”时期的靖绥思想混淆。一个阶段一个阶段来。只有打得狠了,才听得进,不然小喽啰只当你在和他开玩笑。
谁领头呢?
目前自己手边有小武,还有其他几个现成的军事官,他们有些是宇文派出的嫡系,对战场比较了解,有一定的作战经验。如果是平时内部比武,让他们领个队,去出出风头也没什么,也顺便卖了宇文部一个人情。
但是这么重要的任务,事关自己以后在沃野能不能立稳脚跟,只许胜利不许失败。不是自己人,用起来总是隔着一层,机动性差。
小武虽然品级不高,但是却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素质好,听指挥。战场关节上,不可因为人情犹豫不决,必须指哪打哪,疑人不用,不用纠结,就是小武了!
有了组织,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打了?
说到军事打击,严格说来也分几个方面。前期情报、控点锁线、正面战场、分头追剿等等,相互穿插,相互掣肘。以往的和正规军作战,是正面战场为主。但对待这些人,侧重点要放在分线追剿上。
一、前期情报。重点是摸清匪首、人数、据点、粮道、保护伞、群众关系,用投诚人员带路、劝降,熟悉地形与套路。
二、控点锁线。重点是压缩其活动空间。两条腿走路,一条腿叫占,找准时机进攻,占要道、设关卡,切断外援或逃窜之路。一条腿叫守,守住山头、路口、渡口、水源等关键位置。
三、正面战场。土匪的生存逻辑,就是非正规、游击化,毕竟化整为零、小锅小灶易,而“化零为整”就需要配给规模化、体系化的后勤补给和阵营设施保障了——这个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组织精力。所以,他们罕有正面战场。大部队“兵来匪散、兵走匪回”,自己在武力上占优势了就变成兵,自己不占优势了就变成“老白姓”,在舆论高地对对方进行道德绑架。兵民难分,极度难缠。不可在这个方面花大心思,除非是为了迷惑视线。
四、分头追剿。匪患无固定阵地,靠山吃山、靠民吃民,依托山形地势,狡兔三窟,行踪难觅;有些还会依托宗族关系隐藏在乡邻里,靠百姓恐惧、供养、通风报信存活,防不胜防,极难追剿。但是单股不成丝,他们要获取一定战斗成果,必然依靠集体的力量,只要有集结,就可以分头消灭。先集中优势,打大股:奔袭、合围、追剿,先灭主力、破其组织、捣毁核心巢穴;再以分散对分散,用小分队、山地战、连续追剿,不让其得以喘息。
第二阶段是政治瓦解。打垮他们的有型武装力量之后,通过喊话、传单、劝降、招抚等发动舆论攻势,目的是瓦解军心、促其投降;政策上的铁律是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奖,精准打击、争取多数……领头人待定。
第三阶段是社会改造,断根固本。他自己亲自带队重建秩序:设县治、编保甲、兴生产、办教育,以匪制匪,把“匪区”变成“治区”。
没有军事打击和整治瓦解,社会改造是空中花园。一旦有机会,敌对势力势必反扑,不仅战斗成果容易被窃取,甚至还被“反改造”。
土壤决定生死,如果不改造土壤,剿完还会再生。土地兼并、苛政、灾荒、基层失控,是“产匪土壤”,只有抽掉其生存根基,摧毁地方宗族势力,断其兵源、粮源、眼线,让土匪无处藏、无人帮、无再生土壤,才能一劳永逸,只有建立新的社会结构,才能标本兼治。
而此时的军队功能,既是战斗队,也是工作队,又是生产队。匪不灭、民不强,绝不撤走。
……
经过两天不眠不休的思考,独孤行“剿建一体”的想法已经初步成型,离付诸行动只差一个契机。他没有因为失去“靠山”而躲起来,而是选择主动出击,迎接挑战!
而这个机遇很快就到来了。
独孤行接到歼灭任务的第二天,他的阵营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柔然一个部落的头人。他的到来格外“客气”,不仅他自己来了,还带来了五十头牛羊和一箱金银。
塔坦在他出发前,很舍不得,再三吩咐“牛羊是给白家军的,金银是给白将军的。”“他若同意这些就留在那,他若不同意,一定要带回来,眼下我们自己也不够。”“当然,你有本事从宇文概那带回来更多,当然更好。”
其主要目的:一是想了解一下白家军的行动意向,是军事清剿,还是招安,方便他采取不同的应对策略,紧密配合沃野军的演出;二是他素问白羽将名在外,但是被几个军主排挤,亦想拉拢他入伙。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沃野军要拿他“试刀”这个消息,而且知道白家军就是这把“刀”的呢?自然是因为里面有人当了内鬼。不出意外就是向它走私武器和粮食的那几个人里面的一个。
可以说,沃野军上上下下都有被他们的人“打点过”,唯一没有被打点的就是白家军。没被打点的理由也很简单:没有利用价值,构不成威胁,所以也没有必要。毕竟一粥一饭都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抢来的,不能浪费感情在没用的人和事上。
但是,事易物移。当初偷的懒,没有做的功课,现在加倍地返还在塔坦身上。而且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格桑——塔坦在沃野军内部的主理人——“出来混,迟早要还”这个道理。
所以当格桑牵着畜生走进白家军大营的时候,布满老褶的脸上挤出的笑容显得格外卖力:“白将军。我是柔然的头人格桑。塔坦让我问候您,不知道您最近少什么?”
独孤不语。他早已知道沃野内部有人里通国外,但格桑能如此顺滑地牵着成群的牛羊进入大营,毫无通传与拦阻,这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小武,小武会意,带着两个亲随,提着挎刀走出了营帐。
大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得都能听到毡帐摇曳的声音。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说话。格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根马鞭从左手换到右手,从右手换到左手。他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就该把刚才那句话重新再组织一下,说得更显客气一些。他反思或者找一个引荐的人,汉人规矩多,要是中间有个人主陪担保,双方的交流可能会更顺畅些。
坐在大帐正中的人压迫感如此之大,以至于现在格桑别说和他平视了,连头也不敢抬起来。他鼓足巨大的勇气,向上瞄了一眼独孤行的表情,又迅速低下头,心想:唉!失策,我不会没命回去吧。早知道是个硬骨头,就不来了。
还没有等到格桑想到下一句自圆其说的话,小武二人就压着虞候陆曦进来了。他表面上负责着白家军巡逻、警戒、稽查等工作,私底下是老将陆安的表侄。
陆曦被小武绑缚在外的时候还喧闹不止,说是要告小武目无尊长,拿着鸡毛当令箭等等。直到拖到大帐,见到白羽和底下的格桑,内心才开始慌乱,本想为自己争辩几句,但是话到嘴边一句也说不出口。他又羞又愧,两只膝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把身边还在想词儿的格桑吓了一跳。
“陆虞候,他是谁?”孤独行双眼微睁,意指格桑。
格桑如获大释,赶紧抢白道:“敬爱的白将军,长生天保佑你。鄙……鄙人叫格桑,姓阿诺如,来自……”
“没问你!”小武握了一下刀鞘,粗暴地打断了他的深情告白。
格桑在一边哭笑不得,自言自语地嘟囔道:“那我能走了吗?我我我家里母羊下崽,还等着我回去接生呢。哦……哦,闭嘴。我闭嘴。”
“陆虞候!他。是。谁?!”独孤行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
陆曦整个脸变得通红,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原来因为手脚被绑缚着,所以一直屈辱地匍匐在地面上,突然间,他绷直了整个身体,用尽肺腑之力大声地喊了一句:“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陆曦什么都没说,又似什么都说了,他嘴里反反复复重复着这几句话,好像患上了失心疯症。营帐内气氛降到了冰点,谁也不说话,只有陆曦一直喊一直喊,直到气脱力竭。
过了好一会儿,几个普通士兵穿戴的人来到了白羽的营帐。独孤行仔细一看,为首的却是克胜营的主将陆安。
他颤巍巍地走到帐下,看了一眼混乱的现场,不由得眉头紧锁。白羽示意小武将陆虞候架出去,又将格桑和他的畜生关在外面严格看押。期间,陆安一言不发,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开口。
“其实,我是不想来的。军法如山,里通是死罪。”陆安说,仿佛二两之舌有千钧之重,“我知道你很难……也从没想过,说服你放过他。我只是……想来看他最后一眼。”
“陆老将军……”独孤行走下主坐,和陆安并立。
“白将军,我就是这个意思。别无他意。我走了!”陆安看着账外执刑的地方连连摇头。
“可能是有心之人设计。我并不知道今日是陆曦当值。”独孤行说。
陆安几度哽咽道:“我不怪你。如果白将军感念同袍之宜,恳请勿将我今日来营之事外传。”
“千重万重,军心最重。我打了一辈子仗,却没有把自己的子弟管好。不管是什么理由,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
陆安走了,小武从外面进来,禀报陆曦在法场痛哭流涕,一心求死,已经自尽几次,都被拦了下来。
晚间,各军主不知安的什么心思,像随份子一样过来劝说独孤行,可能是想自己做好人,让独孤行这个坏人做得更彻底吧。
但是独孤行一个个都拒绝了。
第二天一早,独孤行就下集结令,让“白家军”上上下下全部将士观刑。所有人没吃早饭,围在刑场附近,其他营里也有些好事的士兵偷懒也来观看。
陆曦绑在行刑台上,一晚上没睡,面如死灰。他受不了那种羞愧,死才是解脱。
“听说了吗?”台下一群人窃窃私语。
“听说了,听说了,是枭首示众!”
“啊?这么重的刑,不至于吧。”有人嘟嘟囔囔地,“格桑不是常来嘛!”
“想死啊你。禁声!”
“套路。都是套路。杀鸡给猴看,我见多了。”
“那可是陆安的侄子!”
“谁让他撞枪口上!换做我,我也杀他立规矩。这次放进来格桑,下次放进来的就是塔坦,下下次放进来的就是柔然军了。”
“我总感觉有猫腻……别不是敌军用的离间计吧。”
“别感觉不感觉的了。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打铁还要自身硬。”
“其实陆虞侯,人还是好人,一时犯了糊涂,之前他还帮过我……”
“别说了。别说了。白将军来了!”
……
独孤行将台下众将士的话都听在了耳朵里。他坐在主官位置上,居高临下看着陆曦。大家也跟着看着陆曦——此时此刻的他仿佛一条搁浅的鱼,嘴唇干裂,面无血色,一夜之间竟然白头大半。
“陆曦,你身为虞侯。却放敌军入营,不阻止,不禀告,玩忽职守,可知罪?”
“小人知罪!甘愿受死!”陆曦说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引颈待戮。台下一众哗然。
“军命如山,国法难违!”
众人都翘首以听白将军的下一个字。
“但!现在正是沃野军用人之际,不该大兴杀戮。好男儿要留着这条命上阵杀敌、报效祖国,而不是内讧,死于自己人之手。”
“本将念陆氏向来是忠勇之家,而你又是初犯,免你死罪。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断你左臂,以示惩戒。你服可不服?”
“白将军!”陆曦泪如决堤,奔涌而出,他仰天长啸,“服,我服!”
刽子手见状,赶忙扔下斧子,换作一把剔骨尖刀:“陆虞侯,白将军留你一命,实乃大德。你全身憋一口气,忍着点痛……啊!”
手起刀落间,一股鲜血从断臂喷出,在地上画了一个长道。刽子手熟练地拿起一个海碗把剩下的血接住,不一会儿就注满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