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塞下曲(二)

第三十节 单于夜遁逃

“疙瘩,疙瘩,你写得怎么样了?”独孤燕云伸长脑袋,往她刚拉的壮丁——宇文岂那一探究竟,“咦?张亮?刘亮?宇文亮?不行不行,我已经编过太多亮了,你编个其他名字吧。”

“唉!”宇文岂吐出一口陈年老怨气,五官拧到了一块,“我就这手艺。行不行,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工地有点事儿,就先……”

“哎~别啊。咱们这么好的交情!”独孤燕云忙用手拉住宇文岂,一边努力向丁不好使眼色,“我说这件事,就赖丁不好。不好,不好,你还不赶紧过来。”

“屎拉不出来怪茅坑。这怎么还能赖上我呢?”丁好双手往后一枕,躺倒在麻袋上,“要不是我,你还在被死变态骚扰呢。”

“要不是你,我现在早就写好了!何必开这个夜工。不是你诱惑的我,还能是谁?而且你还不会写字!帮不上一点忙!”

“是啊,我不会写。所以只能你俩能者多劳咯。”丁不好索性眼睛一闭假装睡觉。

这一来,宇文岂更不愿意了:“哪有这个道理,会干的反倒成冤大头了。我也没去打那个马球。老子不干了。”

“丁不好,真的是什么都指望不上,就会装睡觉!”

“疙瘩!别别别走。哟,你看!这几个编得就不错……刘云长,王超,朱飞,李备备……再看这字儿!龙章凤姿,一看就不是等闲之人写的。还有这手笔锋!马走长坂坡,啧啧啧……”独孤燕云别的不会,她自己都不知道再说什么,但是在拉情绪价值。

“好了,再吹,整个三国被你搬过来了。”丁好揶揄道。

“你还知道得挺多。丁不好,有本事别躺在那里说风凉话。起来!你也来编几个。”独孤燕云说,“实在不行,把家里人的名字也写上,反正检查的人根本不会查那么细。上次也是,全是我现编的。”

“何!凤!香!这是我奶奶的名字。不过她早死了,应该用不着了。这可以不?”丁不好说。

“可以,可以。梅兰竹菊,思路清奇。丁大师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一鸣惊人啊。”燕云逮着谁都一个劲儿地夸。

“那我还有四个表兄弟。名字我想想啊。”丁不好说,“不过,我想到一个问题……”

宇文岂看了丁好一眼,仿佛肯定了他的疑问。

“咱们无关紧要的话能不能不说?这狗屁倒灶的活,你还想干到明天去?”

“紧要的嘞。白眼狼,我问你,既然你上次编过一次,这次就照着抄就行了。又编这么多不一样的名单,不是很容易穿帮?伪造可是重罪!”

“这个……你就别管了。总之,粮食没进我口袋,都是大家分掉的。咱是不是哥们?是哥们就帮我一回。以后我也会帮你的。而且你放心,不会出什么事儿。”独孤燕云拍着胸脯保证道。

“仁义,仁义,仁字可在义之先。我奶奶告诉我,不仁的事,再哥们义气也不能做。”丁不好说,“我和疙瘩都是良善人家。”

“呸!说什么良善不良善。这些口粮当初也不是吃它的人种的。”

…………………………………

草长莺飞,杂花生树。

老天爷是最公平的。春风一吹,万物萌动;春雨一下,万物滋长;春雷一响,万物复苏。去年深秋种下去的小麦,积蓄了一冬天的力量,在几场春雨与艳阳的灌溉下疯狂拔高。麦苗长势良好,田里到处绿油油的,真真惹人欢喜。

可是再欢喜,也不能立马当饭吃。等它长成可以吃的粮食,还需无惊无险地渡过几个月的时间。

这陇田春荒,难熬啊。

独孤行仗着柘城、掖城两次胜利的军功,一直朝宇文概要粮食。宇文概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道理,无奈自己也是捉襟见肘,只能用这种偷偷的方式补给。

独孤行也知道自己有居功囤积的嫌疑,但是如果这个时候不强硬,不为自己的子弟兵多争取一点,势必功亏一篑。别说败军余孽趁机反咬,就是附近村匪乡霸的洗劫都抵挡不住。

他一直秉持最朴素的唯物主义——这些粮食,不是吃进我的嘴里,就是吃进别人的嘴里,甚至吃进某些畜生的嘴里。至于沃野军余粮有没有多,哪里去搞,欠下多少饥荒,上有宇文概,下有宇文喆喆和周良春,不是他该考虑的事。

同样拉饥荒的,还有对面柔然的散兵游勇。去岁,趁着大魏边境战乱的余波,他们一直向南挺进,烧伤抢掠,如入无人之境。三个月前,这些乱民里推选出了一个领头人塔坦,他联合了西部高车的酋长领袖,挥军南下,双面夹击,对大魏的沃野镇形成了掎角之势。

当时,宇文概正在集中兵力攻打掖城,对这些乱民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以为他们不足挂齿。哪知这群匪盗毫无节制,屡屡犯境,乡民一反抗,就大开杀戒,连带着春耕的秧苗都好些被糟蹋。这是今后一年的粮食,可怎么行!如此挑战,不是把沃野军看成了一群酒囊饭袋吗?

但说来也奇怪,这些人早不挑战,晚不挑战,偏偏宇文概出远门了就开始蠢蠢欲动。可能这一次“出门寻子”的消息不胫而走,连带着军中不和的传闻,早已沸沸扬扬。他们料定只要宇文概不在场坐镇,底下必然推衍塞责,乱成一锅粥。

谁都在等一个逆风翻盘的机会。别说人回不回得来,就算宇文概真的再回沃野,到时候可能就是另一翻天下了。

宇文将军的离开说走就走,如此草率,可能因为还是职场新贵,没有及时适应领导人的身份,只知道像以前一样“埋头干事”“适度无为”,不知道在意识形态的无形战场里“群龙无首”是多大的禁忌。

头领离开难道就只是失去一个人吗?失去更多的是一个军队的军心和士气。不然,关公也不会因为一次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而直接封神;诸葛卧龙也不会因为一人唱一次空城计而流传千古。

呵呵。妇人之仁。大概率也是一个草包。我塔坦的肚子饿了,沃野的炊饼、烧鸡,我来啦。

……………………………………

游民能成什么气候?能猖獗这么久,无非靠的就是两句话——对软的使硬的,对硬的使耍无赖的。

一个人若是又硬又无赖,简直可以说天下无敌;但这个理论对一个组织来说并不成立,毕竟纪律性才是聚沙成塔的基石,否则都不用消别人打,他们自己就能因为一些小事内讧起来。

正牌军看待这些群居的流氓简直讨厌得要死,但这种组织的生命力却如野草一般难以消灭,就算今天干掉了“巴山虎”,明天就会出一个“滚地龙”,干掉了“滚地龙”,后天又会出一个“海上蛟”。

(画外音:哈哈。老子就是喜欢看到你看不惯我,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纪律本来就是一把双刃剑。它把各自为阵的人牢固地聚集在一起。但在集团规模化了之后,纪律又像一根绳绑住了大部分人的手脚,过犹不及,显得尾大不掉。

习惯了正规战场的集团军面对这种“抄家伙就上的弟兄们”反倒要吃暗亏。而这也是该他们得意的。因为歪打正着,正中了兵法里的那句名言——兵者诡道!有兵则无兵,无兵则皆兵。

打仗就没有双赢这种说法,纯属掩耳盗铃自我安慰。在输赢面前,不要谈什么不讲武德、胜之不武。如果大家都讲文明懂礼貌,就不会打仗了。既然打仗了,还讲什么文明不文明!懂礼貌,吃大亏!自然怎么龌龊怎么来。

独孤行对自己治下的队伍,采取了一段时间的散养管理。不仅不规训,还好吃好喝地供着。大家一开始还战战兢兢,时不时看看白将军的脸色,深怕自己做得有点过分,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了撞到枪口的那只鸟。

可时间一久,白羽持之一贯地扮演着老好人的角色。无论谁去找,都是“好好好”,无论谁去问都是“是是是”,绝对不说别人一句不好。有时候,碰到来自其他军主明显的倾轧、排挤,他也不辩解、不反抗,于是,经常领回一些吃力又不讨好的任务。

宇文概在时还好,宇文概不在,这种冤大头的任务越来越多,类似种地、拔草、给马洗澡这些活,通通都编排在了白家军的头上。

一天夜里,疏林挂月,晚风微熏。大家其乐融融地坐在营帐外闲聊,激烈地讨论明天找个什么乐子。却看见白将军愁眉苦脸地从外面回来,进账后就紧闭不出。

过了很久小武才从大帐里一脸苦大仇深地走了出来。

别人看小武这样子,猜测肯定是又受什么窝囊气了,索性赶紧闭嘴,喧闹的营地一下安静了下来——将军好说话,小武架子可大,谁都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同行有些有眼力见的,知道白眼狼与小武相熟,偷偷推了推独孤燕云,暗示她去问问,问问小武这次将军又领了什么窝囊活回来,好让大家都有个心理准备。

独孤燕云会意,拿了一个刚烤好的番薯,蹦蹦哒哒地送了过去。

“小武哥,吃个番薯解解气。我特意给你留的。”独孤燕云从怀里掏出个热乎乎的番薯递给小武,“这次又是什么任务?我都看出来了,这群人就趁着大将军不在欺负人。欺负没人给我们撑腰!”

小武接过番薯,狠狠地咬了一口:“那些杂碎。他让我们白家军去灭匪。这不是明显看不起人么?!”

“灭匪?这不是捕快干得事么?”独孤燕云好奇地问。

“是啊。”

“将军接了?”

“是啊!”

“这活怎么能接?”

“就是啊!”

“肯定是菜叶出的主意。”独孤燕云说。

“菜叶?菜叶是谁?”小武不解地问。

“喂青虫呗。”

“人家那叫魏青龙。”小武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不管。我早就看那个青虫营不爽了。”独孤燕云双手叉腰,往青龙营营地方向一努嘴,“二五八万,好像他们最厉害一样。”

“噤声!”小武忙把燕云拖到一边,“你不知道咱们将军最反感这个?贬低辱骂影响团结!要是给人听到,指不定又要使什么离间计。”

“我也就打个嘴炮,给你出出气。又不会真去骂。”燕云辩解道。

“玩笑说多了,也会变成真的。到时候被人添油加醋几句不应当的话,传到那个人的耳朵里,那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小武说。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唉。和你说不清。人心隔肚皮。我们是外人,初来乍到。还没看清楚形势之前,千万不要得罪人。有些人你看着很热情,其实内里有坏心思,只是你看不破。有些人说话难听,对人不客气,但公平正义有底线。看人都要往好的方面看,说人更要往好的方面说。多说好听的话,对自己也是一种积极的心理暗示。”

“暗示什么?”

“生活很美好。”小武看着月光如洗的星空,深深吸了口气。

“那还不能说别人了?多窝囊。”

“批评人也分档次的。非常好,很好,好,比较好,不太好,太不好,坏。这就是说话的分寸。坏也分好多种,有点坏,比较坏,坏。小孩子分不清,很容易非黑即白,不喜欢就说坏,把别人归到最差那一档里。这个客观来说不客观。别人听起来,就更难听了。和人关系处的好才怪。”

“那你怎么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态度?”独孤燕云反驳道。

“这也是将军教我,我现学现卖教给你的。要做到哪有这么容易。”小武深深吐了一口气,“别说。菜叶,这名字真不赖。谁想出来的?”

“还有谁。丁非常非常好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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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城往事
连载中老卒拭残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