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节 月黑雁飞高
地上积雪渐渐融化,东南风阵阵吹起,西北广阔无边的平原上,虽然仍旧是光秃秃的,但枯萎的枝头已然有了草木萌发的迹象。
是啊,寒冬已经过去,春天就要来了。万事万物都在等待新生力量的崛起。
沃野军驻扎的账外,早春的风还是很大,但是再也挡不住一群青春少年奔腾的热血。在温暖的春风里,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跳跃,用最大的声音欢呼,浑身上下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
独孤燕云素来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而今天,却没有出现在征逐的赛场里。大家伙们白彦白彦地叫了一圈,见无人回应,也就索性放弃,自己个儿玩去了。
昏暗的营帐里,独孤燕云听到伙伴的呼叫,把笔一扔,卯足力气,作势就要冲出去。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小武生生硬拉了回来。有什么办法呢?武力上铁定干不过小武,精神上又碍于相熟的情面,她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捡起笔来继续未完成的任务。
“哎呀。亮!真是一个好名字。刘亮,王亮,吴亮,朱亮……朱,诸葛亮。曹操!”灵光乍现的独孤燕云,突然文思泉涌,刷刷刷就写了大半页。
“诸葛亮不行,太明显了。还曹操?虽然我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他是古代的一个大将军。我知道,大家也肯定都知道。大家都知道了,这个假造得就太明显了。再想想,再想想。”小武一边说,一边赶紧用手捂住账本,不让她写上去。
“小武哥,您还挺有学问。要不您自己个儿编一个?我已经编了五十多个名字了。江女才尽,实在倒不出来了。”独孤燕云头一歪,撒着娇道。
“小姐啊小姐,这事儿只有你能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写字。我但凡能写,也犯不着求你了。”小武一脸无奈地说。
“可会写字的,也不只有我一个。你找其他人也可以的。哦,我知道了,你内向!不。好。意。思。对吧?行,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帮你找。现在,我就能帮你找一个。”
“造假是什么光彩的事吗?!”小武恢复了以前严肃的表情,独孤燕云恍惚间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父亲。心想果然守啥人学啥人,小武跟着独孤行久了,说话语气都开始跟父亲一模一样。
“不当家不知道当家难。你不知道外面那群小子多能吃,最近的饭量蹭蹭蹭上涨,分到我们白家军的粮食根本不够吃。”小武说。
独孤燕云一噘嘴:“不够吃?不够吃,管他们要啊。折磨我做什么?我也不会种地,也不会产粮食。”
“说得轻巧。要?怎么要?春天刚好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库里剩的粮食就那么一点,他们自己都是勒紧着裤腰带过日子,谁会分给我们这些外来户?”小武说。
“那难道就造假账?吃空饷?”独孤燕云压低声音说,“这弄不好也是要军法处置的吧?”
“呸,别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军法处置,这是奖励。我亲耳听到,这是咱们上次攻城胜利的奖励!宇文概大将军自己答应我们将军的!但是,他不能明说,怕太招摇给咱们将军惹祸。咱们将军也说,做人要低调。这样做也是让大家都能多吃一口。”
“低调。又是低调。我都已经低到泥里啦!”独孤燕云把眼一白,把嘴一撇说,“那你就让将军自己编吧。我要出去玩了。反正我一口不多吃。”
“哪能让将军干这个活。给别人我也不放心!倒是你,闲着也是闲着。坐下,再编十个。小武哥陪着你。”
燕云抗议道:“你这哪叫陪,这是监……视!”
说话间,营帐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独孤燕云和小武赶紧把账本藏起,还没来得及收拾好表情,只见外面闯进一个人,带来一阵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丁好一身臭汗地从阳光明媚中进来,眼睛一下还没有适应营帐里的黑暗,等反应过来,就看见正襟危坐的独孤燕云满脸通红,遮遮掩掩的样子。
还有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穿着高级士兵的服装,背过身子站在更暗的角落里。
“白眼狼!外面打马球,都在找你,你……你们来吗?”丁好嘴里喊着白彦,眼睛却不住地往小武身上瞧,就想看个明白这人是谁。
燕云看见现场有点尴尬,连忙打岔道:“打马球?好呀。你先去,我一会儿就过来,等着我啊。”独孤燕云迫不及待地收拾起纸笔,心里感谢了丁家祖宗十九代。
“那这位哥……你,你也一起吗?”丁好还在做最后尝试。
“出去!”
“唉!自己人,干嘛这么凶呢。”小武一言不发,将营帐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迫于压力,丁好不得不走。
但是丁好这人是真贱,贱就贱在,人认了怂,嘴永远不怂。他一边抬腿往外走,一边碎碎念道,“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哈。知道的以为是军士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门子的将军呢。出去就出去。我走了。”
“不准探头探脑!”小武又命令道。
“我掉东西了。掉东西不让捡么?”
“向前百丈走!不准回头看!”
“我就是……”丁好还欲抵赖。
“走!”小武甩出一根峨眉刺,稳稳地扎在了丁好的脚边。
“好好好,走走走。白眼狼,你快点来啊。我们都在外面等着你!我,疙瘩,还有一群弟兄。你不要怕,快点来啊。”
…………………………………
其他将军的营地和白羽的营地,管理和氛围明显不一样。一个纪律严明,按部就班各司其职,一个破马张飞,一天到夜呼呼哈哈的。
这群士兵被送来之前,要不就是老弱病残,要不就是桀骜难驯,多是各营里不服管教,淘汰不要的。能把送他们出来,各军主心里简直要敲锣打鼓——全军上上下下都觉得白家军无疑是一个垃圾收容站,没有一个人看好。
但没过几天,事情的发展却出离了所有人的预判。白家军不旦出师告捷,打了胜仗,而且行伍里也讲究平等自由,哀兵脸上没有了衰色,一个个生龙活虎地。
其他军里有些眼皮子浅,立场不坚定的青兵蛋子,开始言里言外透露出,想离开本家去白家军的意思。所图无他,就是在白家军能随便吃喝,随便玩,将军没架子三件事。
而且不止青兵蛋子,有些老卒也愿意去。他们在自己的营里卖命多年,仍无法“进步”,可以说前途渺茫。而传言,白羽白将军只要有人肯为他认真出力,那是真给“官儿”做啊。
谁不知道树挪死、人挪活的道理!别和我说情怀,情怀不能当饭吃!
想来也是,这些人当年跟着宇文概在沃野打天下,劳苦功高,时日一久已经自成一派。这一派盘根错节,牢牢把握着有限资源,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风头上的,都先紧着他们。而其他人只得靠边站,捡些他们用不着的东西过日子。
谁也无法撼动这些老牌嫡系的地位,即使是宇文概他自己。
就算是有军功,也得排排坐,等着他们论资排辈排完才有份儿。更何况,军功也不是那么好立的。轻省的战场早就让他们近水楼台,挑走了。剩下的都是要人扒一层皮才能完成的任务。
宇文概那里三天两头就会接到,针对独孤行的大大小小的举报。几个军主对他恨得牙痒痒,联合起来弹劾他。最主要的理由,就是祸乱军心——这些兵油子,上司一管就比白家军,任务一重就比白家军,白羽你自己搞就自己搞,变相架空我,这怎么得了!?有本事整个军队都让白羽管管去得了。
总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宇文概不是不知道这件事。事实上,沃野军内部矛盾早就有扩大倾向。最主要的问题就是晋升通道闭塞,资源分配不均。独孤行来之前,也来过好几个其他得力干将,但察觉到这种垄断氛围后又走了。
老派拥兵自重,自认从龙有功,不服管教已久。独孤行的到来只是一个由头,事实上不管谁来,只要冒头,就会被老派针对。
不依靠旧势力无法站稳脚跟,不依靠新势力无法获得新突破。
宇文概深知“不痴不聋,不作家翁”的道理。对外,他两手一摊,等别人来投诉时,只能无奈表示,目前沃野军正值用人之际,还要依靠白羽的攻城能力,他自己也没办法。若再闹,他就拉着眼袋诉苦,表明主官难做,劳神费力,自己早就不想做了,执意退位让贤。
这个位子要不你来坐两天?
谁告状让谁上。
对内,其实宇文概比谁都明白,独孤行的出现是一件好事。他的到来,不但激活了那个“垃圾收容站”,也激活了整支沃野军。
只是这个时候的他,除了装傻,什么都不能做。只有时间,足够的时间,才能让白家军这剂强心针在沃野彻底吸收。
过了几天,当青龙营的营主魏青龙再来大帐找宇文概告状的时候,得到的却是宇文大将军“人去帐空”的消息。
“什么?!这个节骨眼上去武川干什么?!白羽那厮还有人管不?”魏营主说,“真是岂有此理。这沃野有白家军没青龙营,有青龙营没白家军。”
“唉!吐尔斤那边送过来的消息说是宇文少爷……丢了。”老将陆安说,“你这些个人恩怨先放一放,还是大局要紧。”
“糊涂!这一去就是鸿门宴啊。别说丢了,就算没了也不能去啊!”魏青龙说。
“是是是。谁说不是。但……唉呀!那毕竟是我们宇文府的嫡长子,我亲眼看着长大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劝。只能听天由命吧!”负责粮草的宇文喆喆两眼巴巴望天说道,另一只手不住啪叽啪叽拍大腿。
“那他走了,他的位置谁来代?”那个弃城跑了,然后又投诚宇文概的原沃野镇副都护周良春,抛出了一个看似愚昧,却极易惹人争议的话题。
“嗯哼!”陆安老将军重重地清了一下嗓子,拿出手里的一张盖着将军大印的牛皮,“武川沃野之间路程说远也不远,宇文大将军十日必回。临走时,他有手谕在此,告知我们这几天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若有紧急军务,可报于我、喆喆将军和……白将军,由我们三人一起处置。”
“谁?谁是白将军?我这几日出外拉壮丁,里面换人了,我居然不知道。哈哈哈,抱歉,抱歉。”周良春嘴说着抱歉,眼睛却拿余光不住地瞄魏青龙,“青龙兄,何不给我引荐引荐?”
“引荐你娘!”魏青龙恶狠狠地盯了周良春一眼,然后大步流星离开了营帐。
“这……”周良春一脸尴尬,手都不知道要放哪里,“我就不懂多问一句嘛,哪来这么大的气性。知道的说魏将军年轻气盛,不知道的还以为,某人看不起主事官,摆脸色给谁看呢!”
“看得起也罢,看不起也罢。做事无愧于心就行。被人看得起身上又不会多一块肉。”陆安将军斜了周良春一眼,自嘲一句,也慢慢走出了营帐,只剩下宇文喆喆和周良春两个人。
“知道你能言善辩,你就少说一句吧。”宇文喆喆走到周良春身边语重心长地劝解道。这个喆喆虽然说是靠裙带关系上来的,但毕竟是非黑白还是分得清,更何况宇文概走之前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要为宇文家长久计,千万要考虑大局,不可意气用事。
谁知宇文喆喆刚一接近,周良春就后跳一步,大声叫起来:“我说什么了?!你们要这么处处针对我?人都说,宇文将军大肚能容,原来是拿我,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当幌子罢!遇上事,一个个都容不下我!”
宇文喆喆今日才明白兄长处事之艰难,因为身处上位,就处处被道德绑架,他不由得眉头一皱,旋而又换了表情,满脸堆笑继续凑到周良春身上:“容得下,容得下。谁敢不把周都护放在眼里,我宇文喆喆第一个和他过不去!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周良春的心恨不得分开两半贴到两只耳朵眼上。
“只不过,周将军,我们都是小人物。咱们啊,得罪了谁都行,得罪了白羽可不行。”宇文喆喆卖了一个大关子。
“为什么不行?”周良春低下声音问道,“连你也不行?”
“我当然不行!而且我也不敢。”宇文喆喆郑重其事地说道。
“他……什么来头?”周问。
宇文喆喆竖起一根手指,直指天空,然后摇摇头作出噤声的表情。
周良春一脸疑惑,亦用手指指天,问道:“你是说……?”
宇文喆喆点点头表示默认,又说:“不要给别人说。连陆老将军都不知道。这是我哥偷偷跟我说的。”
“宇文大将军?”
“嗯!”
周又问:“那我……哦,那咱们刚才……岂不是弄巧成拙了?”
宇文喆喆回答:“没事。没事。陆安和魏青龙,一个天聋,一个地哑。有根筋啊不开窍!我们呢,自己人!刚才的发生的事我不说,白羽肯定不知道。”
“喆喆兄,多谢。要不是你开导,我还闭着眼睛往前冲呢。我说怎么突然间空降一个白家军,原来是天家来的。
要说没背景,谁信?没背景哪能养出那种‘舍我其谁’的天真?哼,原来都是早已安排好的!”
宇文喆喆眉毛一挑,忙接过话头:“对。对。对。来头大着呢。被偏爱的有恃无恐么。咱们躲着他,远远的,千万别去触霉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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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塞下曲(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