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古朗月行

第二十八节 飞上青云端

大魏九年立春之日,春风得意楼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张了。原先的货栈在三个老板娘的指导下,被改造得焕然一新。货栈中间的天井被抬高,做成了八角形的形状,周围围了一圈浅浅的栏杆,当做是中心的讲台。

货栈一共上下三层。上面二层被分割成一个个小的单间,面向中心讲台敞开,上面的帷帐一放,谁都不知道里面坐着的是谁。下面一层则完全打通,作为多功能活动场地。喜欢互动的小姐夫人们可以下来直接参与面对面的教学,行事低调的可以躲在楼上的私人雅间里,不受打扰地听课。

至于课程安排,一开始还挺费心思。想来毕竟这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自名门,从小就见多识广,应该不会缺教育的资源。冯小怜怎么说也是雌竞的翘楚,竟也担心在此闹笑话,甚至还因此好几个晚上睡不着。但试营业一段时间之后,上帝们自己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和源源不断的灵感。意外的是,大家普遍对女学不感兴趣,反而对男人的世界充满好奇。

比如有的夫人,怎么想学习打拳?奇怪的是,明明其夫君是个中能手,她却要向外求教,因为自己的需求被家人当做笑话——女子就该学习女工烹调和养育,哪有学拳脚的?

也有的小姐,想学行酒令喝花酒,因为从小到大她都被教育这些东西不是正经人该会的,但是屡屡听到自己的父亲兄弟谈论,苦于不能参与,而感到非常好奇。

还有想学看账本的、学蹴鞠的、学穿衣打扮的、学兵法的、学骑马的、学钱生钱的……等等等等天文地理、五花八门。结果也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阴阳颠倒,龙凤互换。可能是因为女性的那套标准,没有市场价值,没有社会竞争力,没有人愿意在里面奋斗。

还是男人世界的生存之道更能带来做人的快感。毕竟,只要是个人,谁不想逐鹿中原,问鼎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呢?

明月盈此时就发挥了她“痴痴傻傻”的好处。换做其他小姐来经营此处,首先自己这关就难过。多少都会自恃富贵才华,拜高踩低,但明月盈心里门槛低,愿意屈尊降贵,所以对待每一个人的态度都异常谦和。即使是出了名挑剔的顾客,在她这里都向一拳打进了棉花。

碰到实在挑剔的,她就一一登记下来,以事论事,再交给陈台陈洵商议调整对策。美男随便发挥一下,最后竟然也有人买账。

…………………………………

如此摸着石头过河了一段时间,春风得意楼的生意还维持地不错,甚至有几日营业状况超过了花夜楼。

为此,冯小怜也深感疑惑:“芳芳,我想不通。我自己虽然不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但至少吹拿弹唱信手拈来,苦练十几年才获得了花场的一点立足之地。怎么换做陈洵陈台,随便对付一下就能出成绩?”

宇文芳芳一手拨着算盘,一手翻着账本,说道:“有什么想不通?这叫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女人的工作就得帅哥去做,男人的工作就得美女来做。

这些夫人小姐在家里被压抑惯了,需要排解一下很正常。说白了,这里不就是女人的花场吗?咱们先不着急,就让盈盈这么误打误撞撞撞看,一步步来嘛。至少,这比我干马队可轻省多了。”

“你是说,我又干回了老本行?”冯小怜在后台看着明月盈进进出出,辛勤地作着idea的搬运工,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说道:

“也是。管他呢,不亏就行了。第一年创业,不亏就是赚。既然做了,就要做好。虽然顾客的意见要倾听是对的,但是老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也不行。我们得主动出击,去搂更多的金子。”

“出击?怎么出击?”宇文芳芳问。

“搞淘汰赛。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瑶台点擂。”

“这……你行不行啊?”

“行不行,总归要试一试才知道。你不要担心,这个流程是我们风月场玩惯的。在北镇这个地界,我冯小怜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那你说,淘汰谁?”宇文芳芳问。

“各凭本事呗。舍不得汉子,套不着狼!”

第二日,瑶台点擂的活动告示就被贴满了武川的大街小巷,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听说了吗?城南的春风得意楼里有好戏开场。什么选美男子,还要比赛打擂……”

“岂有此理。把男人当做物件来比,简直有伤风化!”酒馆里一个喝酒的老兵重重地锤了下桌子,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谁说不是。可是第一名擂主赏金一百和黄金铠甲一副,而且送马队的经营权。第二名赏金五十和白银铠甲一副,花夜楼免单一个月。只要海选能晋级,就能有白马相送。若是晋级决赛圈,以后到花夜楼消费,终身享受半价优惠。”

“啥?”老兵听得目瞪口呆,“什么条件?比什么项目?洒家自觉长得不错,俺能参加吗?”

“你不行,一股子大蒜味儿。要说龙章凤姿,还的是小爷我。我劝你还是早点回家过年吧。”

“后生,来来来,洒家来和你过两招。就当是指点了。不收你钱。”

“一群畜生。这擂主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也敢自比?要打出去打,别在这儿扰人清静。也不打听打听我爹是谁?”

“你爹是谁?又能把老子怎么样?把你全家叫上,有一锤一,有二锤二。”

“呀!我的衣服,脏啦。你若是敢动我一个指头,我我我,可要报官了!”

……

而举办的地点就是原来武川镇的伽娑马队,现在的春风得意楼。为此冯小怜还专门斥巨资重新装点了一下门面,准备在元宵之日盛大召开。城里的青年才俊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似乎对这次擂台的彩头志在必得。

春风得意楼里,陈台正在给一众太太小姐们讲解理财知识以及账房管理的方法。他专心致志地讲着课,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不理会台下的学生们昏昏欲睡的状态。

也是,本来自己就是迫于无奈,求个安身之所,至于课堂效果,管他呢?这个黑窝最好亏钱破产立即倒闭,省得这群聒噪的女人拉他参加这场不知所谓的擂台游戏。

“台夫子,我有一个问题?”二楼的一角传来一个轻蔑的声音,帷幔被掀起了一角,“听说你也要参加台主争霸,要不要姐姐给你拉几票?我在武川怎么说都是世家大族,只要你开口,我可以……”

“不需要。”夫子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打发一个苍蝇。楼上楼下的小姐夫人们听到这个插曲,纷纷苏醒过来,甚至有人开始猜测说话人的身份——一位新晋小将军的妾室。

那人听到别人开始议论自己,顿觉脸上无光,生气道:“你算什么东西!凭我的本事,我也能让你选不上。”

“随便。”

“你!”陈台无所谓的态度让那位夫人更加气急败坏,刚想发作,却被二楼中间传来的清嗓声打断了,“你等着!”

陈台转过身并没有理睬,任凭她扬长而去。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人都措手不及——那可是有名的泼辣货色,一般人都不会轻易招惹——所有的人都为陈台捏一把冷汗,嗑瓜子的也不嗑了,睡觉的也不睡了,聊天的也不聊了。

倒是宇文芳芳仿佛早已料到一般,还没等那位夫人夺门而出,就笑颜满面一手捧着时新的布匹,一手拿着精美的食盒在她家的马车边等候了。

陈台的课堂上倒是因此规矩了很多,这让他很是满意。这节课结束的时候,惜话如金的他,比平常多说了一句:

“大家都知道,我要求不高,要听的留下,不爱听的请走。毕竟,我也不想和你们这群……有什么因果。上课不求你们变得更好,只请你们变个人样。实际上,你们这群……的生活根本没有意义。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和你们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鸡同鸭讲。

下课。

对了,以后不要提问。回答问题不在我的工作范畴。”

他话刚说完,拿起自己的书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口正好碰上宇文芳芳刚刚安抚好上一个被气走的人回来。宇文芳芳听得了陈台的话,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老血眼见就要上涌。

“你没事吧?”陈台斜着眼睛,淡淡地问道。

“没事?爸!我谢谢你。”

几天下来,春风得意楼的三个老板,冯小怜、明月盈、宇文芳芳开始复盘楼面的业绩,除去装修、人工等,略有结余。总得说来,还是不错的。

陈洵毫无疑问,作出了最大的贡献,营业几天就因为态度好、服务佳积累了不少老客,之后三人说着说着讨论起了陈台。

“算了吧!他还不如闹绝食呢。这家伙一勤奋起来,不知道要捅多大篓子。”宇文芳芳说,“账面上的糕点水果,已经不知道赔出去多少!”

“我看未必。”冯小怜说,“我觉得陈洵虽然好,但是没有新意。陈台虽然脾气大、嘴巴臭、人没品……但是有新意啊。”

“好小众的词汇。”宇文芳芳两眼一斜,心想这个冯小怜,搞文艺工作的,多少有点臆症,得问问正常人的想法才行,“明月,你说呢?”

明月盈被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是的。是的。我统计的这些客户反馈里,大家对陈台的态度倒是两个极端。

喜欢他的人很喜欢,迷得不要不要的。当然,不喜欢的也是很不喜欢。虽然点陈洵课的人次最多,但是新增的人数却没有陈台快。”

“我说是吧?”冯小怜一脸得意,“虽然我算筹不佳,但直觉不错。毕竟我也是行业里的老人了。他这种叫欲擒故纵。先打压打压,后期涨粉反弹地更厉害。而洵夫子这种一开始可能效果不错,到后来,大家看厌倦了,也就不继续捧了。”

“人怎么能这么贱?!”宇文芳芳不可置信地问,“他骂你,你还对他好?崇拜一个骂你的人?”

“骂也分很多种的。有些是没道理的,有些是为你好的。”冯小怜说,“你不懂,有些人就是喜欢被骂,被骂的另一种说法叫鞭策!”

“啊?跟着冯老板真是天天长见识。”宇文芳芳说,“要是有人像陈台那样说我,无论有的没的,我都要把他头发薅下来。而且,这个统计的时间太短,不作数。一段时间是黑马,不代表永远都是。”

“我都没想那么多。你想得可真多。”冯小怜说,“这个行业都是有周期的,兴旺发达就是一段时间。招牌立起来就得抓紧上节奏。不然,人的新鲜感像一阵风,说过去就过去。你难不成还想开成老百年字号啊?我只想赚钱,可没这个情怀。”

“我知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宇文芳芳辩驳道。

“嗐……我看你们宇文啊,心一个比一个狠,嘴一个比一个硬。”

“唉,可别乱说。那是他们,我嘴可甜着呢。瞧我这巧嘴,你听听,你们都听听。”宇文芳芳从衣襟里摸出一打纸,毕恭毕敬地放到眼前,就开始读了起来,

“老娘我早有准备。嗯哼!大家快来看,王夫人这通身的气派,哪里像是北镇的家眷,简直就是朝廷的命妇,贵气不可阻挡。哈哈哈。”

“还有一句,要不方圆百里都在传,说陈小姐人比花娇。牡丹国色,气质如兰,这种词用在你身上都显得俗气,要我说你就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无论搁哪一站,就是艳压群芳,没有人比你更耀眼。哈哈哈。”

“还有,听着啊。大家都知道,我这个人不会说谎。拓跋小姐配上今天的这身衣服,就是草原上最美的格桑花。我南来北往,见过这么多别人家的女眷,要说美,也有美的,但是美得空洞,没有灵魂,没有味道。我们拓跋小姐在英姿飒爽这一方面,无人能及,恐怕十个男人也比不上你一个呢。真是虎父无犬女啊。哈哈哈。”

“停。”冯小怜忍不住翻白眼,在比美方面,自己就没输过谁,听到这些恭维别人的话,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我有一个问题。”她正襟危坐道。

“别急啊,这下面还有一句……”宇文芳芳手忙脚乱地翻找着,“我昨天想了一个晚上,琢磨出来的重大成果。前前后后无懈可击,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为什么每一句最后都要哈哈哈。你不知道这样笑显得很蠢么?”

“这……不是提供情绪价值吗?大家活得这么累,要是花了钱连个笑模样都混不上,也太吃亏了。是吧,盈盈。”宇文芳芳说。

“对。笑这个东西会传染,你对着人家笑,人家也会习惯性对你笑。一笑,就是自己人。后面吹毛求疵的话就不太好意思出口了。”明月盈看两人斗嘴斗得挺欢乐,也加入了阵营。

“那笑也分很多种的。有花枝乱颤的,有莞尔一笑的,有回眸一笑的,有露牙八颗的,有以袖掩饰的,这个哈哈哈也太潦草了点。”冯小怜一边说,一边掩饰,一颦一笑之间尽显风姿。

“用不着你出手,谁不知道我们冯老板一笑值千金。这个哈哈哈,大家看着蠢萌蠢萌的,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心理舒坦。适合实操。不过你倒提醒了我,我们春风得意楼下周的课题,就是教人怎么笑,由你做客指导,想必来的人很多。唉!失策失策,供着这么个大佛不用,却端着金饭碗要饭。我的水果糕点呢,到时候可不要不够用,得赶紧张罗起来!”

“呸!三天没生意,闺蜜吃闺蜜。”冯道。

“又乱说。怎么没生意,我的生意好着呢!而且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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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城往事
连载中老卒拭残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