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又疑瑶台近
宇文芳芳的房间在货栈的二楼,房间里有一个面向大厅的窗子,站在窗子旁可以俯瞰货栈的一切。
此时此刻,冯小怜和宇文芳芳正坐在窗边慢悠悠地着喝茶,她们不像明月盈一样喜欢跟着陈洵学那些乱七八糟的,而更喜欢凑一起谈论市井里的家长里短。
“什么?!黑户?……我可做不到。花夜楼又不是善恩院,不是什么人都收的。更何况还是两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冯小怜把嘴里的茶叶往杯子里一吐,顺便白了宇文芳芳一眼。
“唉,来历明,来历明。就是我远房的……三舅姥爷的外甥,出来游学被强盗抢了,失了户籍与路引。也是命大!好不容易找到我,我总不能看着自家亲戚流落街头。”
“那好办,你自己收着呗。我们姐妹命够苦了,可不想牵扯上什么不该牵扯的。倘若官府追究起来,难逃干系。”
“干系?没干系。大大的良民。把他们藏马队里,不是不可以,只是现在官府盯我也紧……我想来想去,好像只有这么一个办法。”芳芳一双殷切的双眼看向冯。
“什么法?说出来听听?”冯小怜并不买账,明知故问道:“难道是……宇文芳芳为了一己私利把自己亲戚卖入青楼,这个法子?还把我连带了。到时候又说我们夜香楼狼心狗肺,专干逼良为娼的买卖,这个帽子我可担不起。”
“姐妹,你那帽子也不少这一顶。黑户多得在全城都排得上号。根本不差这一个两个的。再说,不管你要钱!落个贱籍就行!对你冯老板来说,不是举手之劳嘛?”
宇文芳芳连忙补充道,“你看这牙口,这身段,这长相。稍微打扮打扮,就是少奶杀手。”
“这……卖相是挺不错,说话也好听,身板也挺正,而且脾气也挺好。”冯小怜产生了一瞬间的犹豫,
“不过!我也生气,气你不该瞒我。我也不是傻子,大将军府的事早就听说了。你这两个陈姓兄弟,说是自家亲戚,且不是复姓宇文吧?”
“咳咳。”宇文芳芳突然一口痰卡着喉咙气急起来,“不是,不是。怎么会有人这么傻?往自己家里塞逃犯。你放心,我宇文,不是那个宇文,我和那个宇文一点关系都没有。官府该查的查,该问的问,都已经登记得清清楚楚的。万不会连累你。”
冯小怜往窗外瞧了瞧,没有说话。
“你也来自中原,见过南来北往那么多人,相面术比我高超地多。南方人什么长相,北方人什么长相,你最清楚不过。”宇文芳芳解释道,
“再说,我俩相熟这么多年,我什么人你不了解?如今我是遇上困难了,在这儿只有你这么个知心的朋友。实在是没有办法。小怜你救救我。两条人命啊。”
“嗐~”冯小怜轻轻叹了口气,纤纤玉手从袖子里抽出,向陈洵比划了一个指头,“一个。”
“你是答应了?”宇文芳芳给冯又添了一点茶水,讨好地说道。
“嗯。但……只能一个。”冯小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朝下面讲课的陈洵看了一眼,“而且,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这个货栈卖给我?如何?”
“什么如何,如不何。小本生意,只要你开口,拿走便是。只是我也奇怪,怎么这么多人看上我这个破地方。”
“给你,那是破地方。给我,那就不一样了。”
“哦?”宇文芳芳嘴里疑问,心里呸了一声,“那给你是什么?”
“那就是……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春风得意楼。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春风?得意?听着是有文化。不过,我一直有一个问题。”宇文芳芳不解问道,“小怜,你都这么有钱了,还折腾这些干什么?”
“还不是穷怕了!”冯小怜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穷?”芳芳不可置信地说,“你拔下一根毛来,比我腰杆还粗。我知道有些人说自己有钱,那是装模作样,假的;你有钱,那是实打实真金白银。”
“瞧你说的,我腰可不粗。而且,嗐……我可不是穷得只剩下钱了?”冯小怜叹口气道,
“小女子,真论起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文也不成,武也不就,就一副骨肉皮囊生得差强人意。如今能混得一口饭吃,全靠你们这些大老板抬举。说到底,是个顶没用的人。”冯小怜说,这套装可怜卖惨的车轱辘话反反复复,但在富贵人面前老说老有用。
“胡说,我就觉得皮囊好也是顶用的。别人家看我们长得好,生产动力也足一点、战斗力也强一点。要不有个词叫秀色可餐、倾国倾城?”宇文芳芳说,“我这多少也是被嫁人耽误了。要不高低要挣个花魁当当!”
“呵呵,果然还是民风剽悍……我还第一次听说有女人要去秦楼楚馆挣功名的。可那是你,你不代表所有人。正常的人家但凡有个一星半点的出路,谁会自愿沦落到烟花道,受这些非人的苦楚?挣钱再多也无用。
以前小时候没人管我,长大了我得管我自己。以色侍人,哪是什么长久之法?等人老色衰,终有一天要为人所弃。你说的真金白银,现在躺在我的妆奁里,几年后就躺在别人的妆奁里。所以,我得趁着现在衣食无缺的时候,与时俱进!”
宇文芳芳说:“女子活在这个世上比男子艰难百倍。我想很多女人都有这个想法。只是为家庭所桎梏,为名声所囹圄,是故有口难言罢。”
“所以,我就打算开一个培训班。教自强自立的女人一些想学却学不着的。但不能说是我开的,我得找一个代言人。”
“干嘛要藏着掖着?咱大大方方的多好?”
“正如你所说——为名声所囹圄。说一千道一万,我们是办私学,娱乐性质大于公益性质。愿意出这个学费的,只能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夫人。但他们一个个都爱惜自己的羽毛,不会和我这种下等人搅和在一起。所以得找一个名声和出生好的小姐夫人,作为明面上的招牌,人家才会跟风而来。”
“哎……你总是想太多。做生意就是你情我愿,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她们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她呢。大不了那几个人的钱咱不挣了!爱谁谁!”
“我这都觉得草率了。难道什么都不想?真这样不管不顾,我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芳芳,别竟说些没用的,就问你愿不愿意来?我这儿还少一个合伙人呢?”
“我?粗糙惯了,容易污染羽毛。”宇文芳芳说,心里想的却是她自己行事作风过于潇洒,恐怕也早已被北镇太太圈拉入黑名单了。
“不过,说起来,现成倒有一个人选,我估计她也会乐意。而且这人你也认识。知根知底。”
“你是说……”冯小怜若有所思,心中反复权衡。
正说着,货栈的门啪一声被人从外面幢了进来。明月盈像一只轻盈的雨燕,从一楼飞入了冯小怜和宇文芳芳的眼前。
“对就是她!明月盈!独孤府新妇,洛阳富贵花,选她再好不过了。”
“谁?你们在说我吗?”明月盈抢过冯小怜手上的茶壶,揭开壶盖,吨吨吨喝了起来。
“对。你是有千里眼,还是有顺风耳。我们冯老板正念叨你呢。”宇文芳芳给明月盈拿了一个白瓷梅花杯。
“冯老板,上次的事,我还没好好感谢你呢。”
“什么事?”
“在独孤府给我们撑台面啊。”
“我说什么事,怎么想不起来。原来是那次。芳芳是我多年的朋友,她开口,我肯定答应。再说孤独夫人请我,是看得起我这个戏子。”
“那还是要谢一谢。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你可以随便选。”明月盈身世虽然悲惨,但说起来仍未经世事,言谈举止总是一派天真。
“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不过,夫人要是……”
“不要叫夫人,叫我盈盈就可以。”明月盈又拿了一块糕点,快速塞进嘴里。
“……”
冯小怜看了宇文芳芳一眼,似乎有些后悔刚才的决定。不过人在眼前,话在嘴边,她还是决定试一下。
“盈……,明月小姐。我和芳芳刚刚说起你,是因为……她要把这个货栈盘给我。我不打算开,打算让你开……就问问你愿不愿意?”
冯小怜面对那么多达官显贵都左右逢源,言谈举止滴水不漏,但这时却有些磕磕巴巴,不好意思起来。好像无论自己怎么说,都有一种拐带良家妇女的嫌疑。
“我……愿意!”
“不是。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冯小怜杏目圆瞪,真是见过草率的,还没见过这么草率的。
“不明白啊。但,我觉得……这可能很好玩。”其实,明月盈一进屋,就能感觉到,眼前这两个人在算计自己,这是动物的本能。一听到她们要拉她入伙的消息,心里非但不排斥,反而异常雀跃。但,她不能表现出来,更不能告诉她们李寿的计划,和自己的筹谋。
事以密成,谋以泄败。萍水之交,纵使再投缘,也只能点到为止。
而此时,装傻无疑是最容易掩饰自己千丝百绪的方式了。
“好玩?这可不是为了好玩,要花心思,很多很多的心思,花钱,很多很多的钱……你就不回家问问夫君和长辈?”冯小怜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就像看着土财主家的傻儿子和败家媳妇。
“没事。本钱,我有。你们别管了。但我有一个要求。”
要求?什么要求?冯小怜心下想,人还是不可貌相,大家族出身就是大家族出身,即使看上去如此天真,算计这东西也是刻在骨子里。
“什么条件?说出来听听。”冯不紧不慢呷了一口茶,打定主意,要是她提出五五分利,可不能同意。
“带上芳芳姐。没有她,我不来。”
“可以。但不管怎么样,我要提前和你们说清楚,春风得意楼里我要吃大头,你也出一部分,同时负责开拓市场和面上交际。芳芳呢,此刻也拿不出银子,我准你用房子入股,同时负责打理日常。”
听冯小怜同意,明月盈兴奋地朝宇文芳芳点头。倒是惹来宇文芳芳一阵莫名其妙的感动,“那你要怎么分利?”
“分利?什么是分利?”明月盈歪起个脑袋,就来了一个不耻下问。
宇文芳芳、冯小怜:“……”
扫盲班还真是任重道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