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古郎月行

第二十六节 呼作白玉盘

“哼。我不同意!你还当真把我这里当客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宇文芳芳再也坐不住了,娇滴滴地拍案而起。

阿机善倒是识相,立马认怂,缩起一颗硕大的脑袋碎碎念道:“唉!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个坡?芳娘,不要舍不得。有舍才有得嘛。”

“我没文化,听不懂。你是不是又找到新人了?哪来的野猫,也不打听打听。屎也抢?”

“没人抢。没人抢。都是你滴!”阿机善拍着肥厚的大腿说,“说起来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主要还是因为长得太帅。无意中就成了北镇男人的大敌,女人的难关。

我理解你们对我的沉沦和不可自拔,那只是犯了一个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误,是我不对。谁让我是一个浪子呢?哈哈。

不过,不要担心,我不会亏待你们的。我给你们找的新人绝对质量有保证……难道没人对代课老师感兴趣?”

“要滚就赶紧滚。不需要你来安排!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条腿的男人多的是!没你,老娘也不缺出路。”

“芳娘,别闹,大大大帅哥哟。还是俩!不帅不要钱。瞧我多体贴,服务多到位。安排帅哥都分甲乙岗。这个看腻了,就换那个。那个看腻了,这个又回个锅。无缝衔接。包您满意!”

“什么这个那个。反正,我坚决不满意!”

“你这小娘们!咱理性。别嘴硬。”阿机善说道,“见到人的时候,尤其记得口水收一收。沃野这阵子打得火热,我得带着我的小马儿去遛一圈,趁着机会,没准能捞笔大的。

祝您们用餐愉快!”

“滚滚滚。最好永远都别回来……”宇文芳芳话都没说完,阿机善就一溜烟跑了。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这个人脑子里装着野蛮强大的生存法则。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彼此坚硬的外壳下或许曾经存在过,那一点稍纵即逝的柔软。

虽说年华还早,来日方长,但世事艰难难料,此去不知何时相见,又可能永远不见,总该好好告个别才对。不过,大概这世上大部分的遇见,都是善始不善终。

明月盈看芳芳的样子,虽然生气,却并不恼怒。似乎他早已预谋好,似乎她早就猜测到。在宇文芳芳和阿机善的字典里,是没有依依惜别类似这样的字眼的,可怜兮兮的道别会被认为是没出息。

“明月,你看。男人!皆是如此重利忘情。不能对他们抱有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芳芳姐,你就不留一下?我看大哥亦对你有意。”明月盈试探性地问道。

“不过是露水情缘一场吧。留什么?他有他的事业要完成。儿女情一旦长了,英雄气就短了。就算强留在身边,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时不时尥个蹶子,我还嫌烦。”

下午,武川城门。几个异族打扮的汉子手里拿着长长的套马杆,驱策着一大群的马,有条不紊地向城外移动。

街上的人纷纷笑话这几个蕃族的汉子如此蠢笨,来了武川几日,竟然一匹马也没卖出去。而丝毫没有人留意,赶马的汉子里,有一个已被掉包。

也是。寒冬腊月,大家都穿戴得严严实实。从外头看,每个人都是差不多的样子。守城门的人更甚,一天来来回回看几百个,两眼尽是麻木疲惫。只要进出城的人有通关文书,他们基本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会脱去外衣,细细搜检?更何况蕃族团结不好惹,这些个人还满身牲口味儿。

又过了几日,大将军府里传出一个消息,说是看押在吐尔斤大将军府的一个质子趁府中忙乱之际逃遁,城中多方搜索无果。

“唉!这算什么新闻。一点都不劲爆。”酒坊前,一个买酒的老汉一脸不耐烦,甩下几枚铜板转身就走。

“你不知道。这个质子叫做宇文瑜……”

“哦?”老汉刚迈出去的脚又转了回来,“是……沃野那个?”

“可不是。”酒坊里年轻的伙计压低声音,给了老汉一个不可知会的眼神,“你要不要也下个注?不然赶不上这波利好。”

“不不不。老汉老了,输不起了。”

“特意给你留的机会!奖金一百。白瞎我一片好心。”伙计说。

“不过,这几日老婆子心情好,铜板多给了几个。你再给我沽点酒。那个……细说,细说。”

宇文瑜遁逃。武川城里,姓宇文的人家都受到了牵连。在吐尔斤的授意下,他们被当做同党抓了起来,被衙役逐个审讯过去,有的还遭受了严刑拷打。不过就算监狱里关满了姓宇文的人,吐尔斤也依然查不出什么结果。

这小子就是这么凭空消失了,留给人们一地的问号。

宇文芳芳因为是个寡妇,而且使了银钱,就被放了回来。她虽然免遭皮开肉绽之苦,但也深受其害——伽娑马队被无限期关张了。

经过半个月的封禁,往日里熙熙攘攘的货栈,如今变得空空如也。大半个月没有银钱进账,欠款也收不上来,宇文芳芳每天都活在焦头烂额中,可敢怒不敢言。

以前每月十五是她去冯小怜那里交份例的日子。雷打不动。可现在已然拖到了月底,够是够,只不过……

人真的是不能瞎念叨。老和尚早就说过,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宇文芳芳正烦恼着怎么向各大金主交代。一辆宝马香车就聘聘袅袅地停在在自己货栈的门口,精致的车帷随风招展,帷幕里面的女子若隐若现。

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是催债的来了。

“哟,哪阵风把您吹来了。冯老板,稀客呀。我正打算去找您呢。”宇文芳芳一开门,就撞上了冯小怜秋水盈盈的一双眼。

“怎么样?”冯小怜倒是开门见山。

“有!有!有!”宇文芳芳说,“我这儿这几日生意虽然不济,不过给冯老板的份例还是有的,就是我这儿……您也看见了……”

“我没问钱怎么样,我问人怎么样?!”冯小怜一双大眼在货站里外上下好一顿瞄。

“人?您不是看见了吗?皮糙肉厚抗造得很。就是本人这几日的睡眠,略有不佳。”

“没说你……那谁呢?”冯小怜用帕子遮住口鼻,故作羞赧问道,“嗐……对我,你还藏着掖着?我都听说了!人家说,你屋里养了个小白脸。亏得我和你要好这么久,什么话都和你说,你就这样对我?”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欺瞒您?您可是冯老板!我思来想去,好像并没怎么您啊?”宇文芳芳说。

“就怎么了。你呀,想一个人吃独食?哼~”冯小怜翘起兰花指虚指了一下宇文芳芳的鼻子,“还是两份!”

“我……”宇文芳芳被问得哑口无言,想明白冯小怜的意思,突然噗嗤一口笑了出来,“误会误会。你是说陈台和陈洵吧。他俩是长得挺英俊潇洒,一看就是风流才子。但是……我不好这一口!我喜欢老腊肉。哈哈哈。

因为货栈实在太空旷,我一合计就把教室搬了下来。封禁着没生意,我们几个人连带着货栈的老伙计倒是踏踏实实玩闹了几天。有时候也让陈洵、陈台教一教中原的风物,长长见识。动静有点大,也难怪街坊传起了闲话。”

“陈台、陈洵,名字听着不错。想来兄弟俩人也是温温柔柔的,能赚女人钱。年庚几何?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

“这个……我若告诉你,马队这个月的份例钱可不可以晚点交?”

“无可,无不可。”冯小怜丢下一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怎知个中滋味,真是对牛弹琴了。”

两人说话间,陈洵从楼上走了下来,果然眸似沉星,温润如玉。如果说阿机善是塞外的烈酒,那他就是一碗冰糖雪梨。陈洵打量着有陌生人在,笑着向冯点了个头:“芳芳姐,又来新学生了?明月呢?今天怎么还没来?”

“先别问明月了,你哥呢?又闹绝食呢?阿机善把他托付给我,可别饿死在这儿。我没办法交代啊!”

………………………………

这日又是陈洵讲课的日子,他讲课浅显易懂、非常生动。不知怎的,明月盈觉得和他说话特别安心,那是一个少见的愿意听人好好讲话的人。这种品质在以武力为尊、个性张扬的男权社会里十分难能可贵。

明月盈暗想,他应该就是那种在父母有爱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吧?可是,反观陈台,他仿佛是一个骨子里生就的暴躁分子,两兄弟的性格一点也不像。她闲下来的时候有仔细观察过两人长相、举止、神情,然后那种“这两个不是一个妈生的”感觉就特别强烈。

…………………………

这一天,明月盈打算和前几次一样,在独孤常捷出门后,自己再溜出去。不料,这个对校练场情有独钟的男子,今天吃完早饭就待在屋里,也不说话,也不干啥,就那么在桌边好整以暇地坐着。

突然间,明月盈的心里刮起了十级风暴,仿佛自己就是那只要撞上树桩的兔子,看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她忍不住开口道:“你……今天怎么不去校练营?”

“我就不能在家休息休息?”独孤常捷反问,眉宇间看不出情绪。

其实,独孤常捷若是能留在家里陪她,她再开心不过,甚至还有一点期待,自己的丈夫能哄一哄自己,哪怕就是问一句。

但两人现在各有芥蒂,甜腻的话难以启齿。骨子里那一点傲气,不允许自己变成祈求的一方,仿佛谁说出口了,谁的真心就会卑微到尘埃里。

所以简单的问询,也就变成了质问一般冰冷。

“这是你家。当然可以。”

“这里难道不是你家?”独孤常捷鼻子里冷哼一声,反问道,“我爹不行了,你也看不上这个家了吧?”

“不是!”明月盈说得异常坚决。

“什么不是?!”常捷没想到盈盈会反驳他,强压住自己的怒气。

“这不是我家。但我也并没有看不起你。一直都是你自己在看轻你自己。”明月盈说着,不知怎么回事,滚烫的泪水就涌上了眼眶。

“……”独孤常捷看妻子表情哽咽,一时语塞,怒气化为讥讽,“我差点忘了,这儿确实不是你家,你家在城南,我的……父亲重伤在床,你作为媳妇天天往外边跑。汉人仁孝那一套,你演都不演了?”

“演?是谁在演?你干的好事,别以为没人知道!”明月盈情绪突然就上来了,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往下流。

但想起郎中告诫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她可不想在孕早期过于哀愁或动怒,使孩子得上笨傻痴狂的毛病。

而且以后还要在一个屋檐下相处,脸皮撕破了也不太好收场。

想及自己总有一天要走,两人最终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没必要伤心动肺地相互拆台。

更何况他还是孩子的父亲。退一万步讲,为了孩子的未来,自己都该容忍。

这句话仿佛抓住了独孤常捷的三寸,他的态度立马软了下来:“好好说话。我不想和你吵架。盈盈,我们好像好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你也知道,我们独孤家久居边塞,性子是野蛮了些,比不上你们中原人温吞。高攀了!确实是高攀了!

但是!我自诩对你甚是照顾,你扪心自问一下各方面是不是有求必应,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曾亏待于你?而且不赌不嫖,按时回家,我觉得我做得不错了。”

“你对你自己要求可真高啊!”明月盈反讽道。

“你不信问问其他人,像我这样的世家子弟,哪个不在外面花天酒地?不说别人,你就说你们京城,你的叔伯兄弟,哪一个不是夜夜笙歌?只会更胜一筹吧!”

“好的不比,专比差的。你倒是挺会。”明月盈扭头甩下一句。

独孤常捷迎了上去,急切地说道:“我也不和你抬杠,说其他的都多余。我就问你一句,我们家算是遇上难事了。你帮不帮我吧?”

帮又如何,不帮又如何?有你一口肉吃,就有我一个碗洗?一瞬间,明月盈的理智战胜了情绪。

虽然她对“失去生活依靠”这个话题做了充分的心里准备,但是没想到这天会来得这么快。而且依据如今丈夫表现出来的成熟程度,貌似他还要靠我。

“说什么帮不帮的?既然嫁到你家了,生是独孤府的人,死是独孤府的鬼。只要是你提的要求,我什么时候拒绝过?”明月盈轻蔑地一笑。

“那你把嫁妆给我用一下。”男人倒是很现实,矛头直击胸肋。

“不行!”

“那你不准再去伽娑马队鬼混。”独孤常捷倒打一耙。

“不行!”

“你?!怎么前面一套后面一套?!”独孤常捷忿忿道。

明月盈恢复了理智,心里自然有所计较。只要想通了,和男人说话就要干脆利落,不行就是不行。不要给他们留下希望或借口。

“唉哟。夫君,我做这些都是为你好。你听我给你分析分析,现在我也算看明白了,独孤府里面明争暗斗的,都是为了老爷留下的这点家私。

你当务之急是要把自己在府里的钱摘出去。而不是惦记我的那一点点私房。我的永远都是你的,跑不了。

而且正好相反,你还可以把我当挡箭牌用。别人问起,就说自己的身家都在媳妇儿这。媳妇不同意出借。媳妇不同意乱花。娶了个媳妇是个悍妇,没办法。

你看,恶人我来做,既省了钱,又全了你的孝悌之义,免得你囿于人情没办法拒绝。”

见独孤常捷低头不语,明月盈知道自己说动他了,于是又说道:

“再者,你对我误会颇深。我去宇文芳芳那,不是鬼混,是去交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我们女人家搞不清什么是家国大义,但是轻重缓急我还分得清的。

你怀疑我,无非是被外人的话语蛊惑。但我行事向来坦荡磊落,定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我是真心实意地在为你争面子。剩下那些人,说白了就是眼红,见不得别人好,巴不得我两不和睦。”

明月盈的话像是一阵细雨春风,轻轻吹进独孤常捷日渐干涸的心里。他知道,虽然一直否认外面的诋毁,对抗方式也很拙劣,但独孤家的颓势已然成了既定事实。

短短时间内发生的巨大变故基本将独孤常捷打垮,任何抵抗都显得杯水车薪。他像一个在闹市中与大人走失的小孩,迷茫、失落,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

好在自己的枕边人“理解”自己。

“那你帮帮我!”独孤常捷一把抱住明月盈,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兀自啜泣起来。

这一天,他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怎么被周围人取笑,又怎么遇到大夫人的情夫,怎么阴差阳错地把他“变成了”自己的爹等等一系列背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明月盈。

明月盈听完轻轻地叹了口气: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幸福的人生是相似的,不幸的人生各有各的不幸。好在这个男人还有点担当,没有像她的父亲把所有的不如意归结到女人身上。

“你需要我做什么?”

“看住那个人。大夫人,好像已经发觉了。我……不相信她。”

“这个简单。”明月盈心想,早晚的晨昏定省,溜去床前瞄一眼就行。上次去李寿的府上,他送了几个可靠的婢女给她,唯她马首是瞻,但日日紧跟着也有些拘束,正好借这个由头打发了。

“还有什么?”

“目前我还没想到。”

明月盈心说,笨蛋!如果她是常捷,她一定趁这个机会,先去大将军府邀功,说独孤行是因公受伤不起,起码把爵位传给他,保住独孤府眼下的地位,然后痛打落水狗,把大夫人和情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至于二夫人那派,刚好借用他们失心疯的口实把她架空,这样一来就自己稳坐了钓鱼台,处境就不会那么被动了。

可是,做这些需要消耗自己大量的精力。独孤常捷又是个性子倔的,见不得女人出头。如果出手,可能还落个吃力不讨好的结局。总而言之,一句话,时机还未成熟,只可点他,不可说破。

“好,好。没有想到,夫君竟然手拿贼奸这般英勇。当真虎父无犬子,继成爵位之日指日可待。贱妾今天大开眼界。夫君,你不要担心,我一定派人死死盯着那个人,不能让他坏了我们的大计!”

独孤常捷见明月盈言辞恳切,感激之余,紧紧地抓住了妻子的手。她瞅准时机进言道:“夫君,那贱妾也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只要对我们的大计有利,你尽管说!”

“我想出去透透风。”

大计归大计,生活还是要继续。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谁说夫妻之间就一定是最好的朋友,要说最真的话呢。毕竟,性别都不一样,喜欢的东西就更不一样了。

“又去看宇文芳芳养的那两个小白脸?”突然独孤常捷突然觉得自己枉费真情,但看着一脸天真的小圆脸,又无可奈何,“去吧,去吧。在我回家之前,回来。我今天晚上想……”

“好嘞,夫君”。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大兴城往事
连载中老卒拭残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