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迟日吟

第三十五节泥融飞燕子

果然这些人是马匪当惯了,吃喝用度上非常大手大脚,根本不像是春荒的灾民。而且一上桌就开始吆五喝六,直到喝得五迷三道才下桌。

终于等到他们酒足饭饱去休息。

独孤燕云像一道影子滑下长满青草的山脊,丁好紧随其后,心跳如鼓。按约定,燕云该在左翼百步外点燃他们蓄在那里的马粪,制造火光,但真到了位置,却犹豫了。

这就动手了?

她颤抖着摸出火镰,打了五六次才擦出火星。干燥的马粪马上腾起一股浓烟,借着风势飘向营地。栅门前的守卫果然被惊动,三人提着刀往左翼探来,口中呼喝着突厥语。

走!

就是现在!

独孤燕云如离弦之箭射出,贴着地面掠向远处的马匹。她的身法是从独孤行处学来的,名为“燕回”,取意春燕穿柳,轻灵迅捷。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那边的丁好趁乱帐掀起主账帘帐——祁里正背对着帐门,手中操练着一柄马刀。他原本是计划着自己大喝一声,然后冲上前去与他搏斗,但是此时此刻,双腿却像灌了铅,难以迈动。

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又迅速地把帐帘放下,心里自我安慰道,还好,还好,他应该没有发现我,平时主账很多人进进出出,刚才发出的一点点动静,他肯定没有注意到。

“谁?”里面的人发出一声质问。

丁好肝胆欲裂,大脑一片空白,平时的巧言令色,此时都变成了一个屁。

没人应答,更引起了祁里的警觉。他提刀大步走出,丁好连连躲藏,恨不得化身成一只虫子钻到草丛里。

“谁?!说话!”祁里用突厥语再次发出一声令喝,其他营帐里的人听到后纷纷钻出,一下多了七八个。丁好一下子无所遁形,成了瓮中之鳖。

唉!出师未捷身先死,早知道这样,刚才还不如拼了一条命和他搏斗,死得也算是轰轰烈烈,英勇无畏。哪里像现在这么窝囊,连怎么哭都忘了。

丁好眼睛直勾勾看着祁里——他生得与塔坦有三分相似,却更瘦削,眼窝深陷,像只饿狼。见有人闯入,他并不惊慌,反而阴沉一笑道:“白羽的人?比我想的快。”

丁好此时才想起抽出佩刀,对着他们虚晃一下,道:“你们想干什么?!”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刺激了他机辩的本能,“我不是白羽的人。你们认错了。”

是啊,只要打死不承认,谁也不能在理论制高点审判我!当然,碰上马匪,也只能认栽,因为他们也不讲道理。

丁好举着刀和他们对峙良久,思绪百转千回,甚至把怎么和下面的奶奶诉苦的话都想好了。

祁里好整以暇地站起身:“放下刀,我请你喝马奶酒。你们杀了我哥,咱们正好聊聊这笔血账。”

“我不是百家军的人。聊什么聊,有什么好聊的。冤有头债有主,谁欠的你们找谁去!”丁好还在负隅顽抗,“杀错了人,长生天也不会原谅你!”

祁里呵呵一笑。下一刻,两个汉子拖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影扔进帐中。独孤燕云左腿中了一箭,脸色惨白,却还强撑着抬头,冲丁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不住啊……我中箭了。”

看白眼狼这幅言行,丁好心里一合计,大叫不妙。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白眼狼这个家伙,细皮嫩肉,又没见过世面,肯定受不了折磨,交代了。那剩下的事,他岂不是更难圆了?

祁里的手下瞅准丁好失神的瞬间,拿上麻绳将他五花大绑起来,主账里时不时传来阵阵惨叫,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变成了一条虫子。

独孤燕云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选了丁好同行,便是认可了他的机变;丁好选了跟她来,便是赌上了自己的前程。

如今赌输了,谁也怨不得谁。

“白眼狼,我真是看走了眼。和你当了这么久的朋友,风里来雨里去,两肋插刀,义不容情,想不到你为百家军卖命。”匍匐在地上的丁好突然咕踊了一下,“你瞒我瞒得好苦啊!”

独孤燕云冷哼一声:“我也看走眼了!”

“我揭发!我检举!”丁好咕踊到祁里脚边,无比虔诚,声泪俱下地说,“大王,饶命啊。我和他不是一路的。他是百家军的。我不是,我是好人,是被他骗出来的。”

祁里饶有兴致地旁观这一幕,仿佛在看一场好戏:“哦?好人?那你是哪里来的?”

“我是克胜营的。我的长官姓陆。”

“陆安?”

“是是是。”丁好以头点地仿佛捣蒜一般,“大王也知道陆将军。老将军对我委以重任,我是他面前的红人。你想要什么?沃野军的布防图?还是暗语口令?只要你放我回去,我都可以给你搞出来。”

“放你回去?”祁里对丁好的交易条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他呢?”他指了指另一边咬牙切齿,作势要去掐死自己的独孤燕云。

“我和他已经恩断义绝,是杀是剐……都随便。”丁好斜楞了独孤燕云一眼,面无表情,“但是据我所知,这人是白羽的亲随,如果放他回去,然后暗中下毒……;或者盗取情报,让白羽腹背受敌,亲人手刃,这不是更好的报复吗?塔坦大王的在天之灵,也应该会感到很开心吧。哈哈哈。”

“啊哈哈哈……你们中原人,就是矫情。要杀便杀,要放便放,偏要演这些情义戏码。”祁里对丁好的投诚不屑一顾,踱到方才宰羊的地方,拿起那把屠刀擦拭起来,

“我可不是我大哥,没那么好骗!当初格桑往沃野营里送了多少金银、牛羊,上上下下混得这么好,也是说杀就被杀了,就凭你们两个小喽啰?”

他拿着屠刀走到独孤燕云面前,俯下身仔细看了看,道:“中原人果然细皮嫩肉。如果是以前,我可能还留你一命玩玩,但现在……要怪就怪你们先赶尽杀绝。”屠刀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照得人人胆寒。

独孤燕云强撑一口气,心道死可以,冤枉我不行:“你乱说……我爹没有赶尽杀绝!”

祁里正欲斩首,听到“我爹”两个字后,刀锋一偏,原本正中脖颈的屠刀从独孤燕云的头顶削了过去,把那顶伪装成牧民的小帽削了下来。

独孤燕云一头青丝飞舞,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瘦削的小兵是个女的!

“母的?有意思,有意思,越来越有趣了。”祁里摸着刀锋说道,“你是白羽的女儿啊?草原上的帐真越来越不透风了。”

独孤燕云头也不抬,质问道:“那你还敢动我?!”

“为何不敢?”祁里用匕首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你爹在沃野风生水起,靠的是朝廷的粮饷、都护府的兵器、部落的兵力。可若朝廷知道,他私吞战利品、勾结柔然、甚至……”他故意顿了顿,“与突厥人暗通款曲呢?”

“荒谬。你这是栽赃。”

“荒谬?栽赃?这世界真假善恶,谁说得清楚!”祁里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羊皮卷,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是塔坦与沃野都护府长史往来的证据,每一笔军械交易,都记得清清楚楚。沃野军要是真的清白,为何急着剿灭黑风峡?灭口罢了。”

独孤燕云瞳孔微缩。她想起父亲看到第一张羊皮卷时的神情,那紧锁的眉头,那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原来他早知其中利害,稍有差池就是一群人的身败名裂。

“你想要什么?”

“呵呵,我想要什么,你说了不算。不过,我还要留着你这条命,有大用处呢!”

祁里回过头,示意一个类似军师的人。他两用突厥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阵,仿佛在商量对策。过了好一会,才进帐中。

…………………………………

丁好到现在才知道“白眼狼”是个女子,而且是白羽将军的女儿。他眼神发直,脑袋里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而后面的事情,他想都不敢想。这群茹毛饮血的土匪会对“白眼狼”做些什么令人发指的事来?!

“你刚才说的算数吗?”祁里和军师讨论完回来,蹲在地上问他。一把匕首在他的脚踝处来回划拉。

“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你能拿到沃野的布防图?”

“我没说。”丁好矢口否认,但随即就收到了祁里的一个耳光。

“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白羽的女儿现在在我的手上。你回去告诉他,限他三日之内,不准带兵,自己一个人把城防图送过来。不然……以血换血,以命换命。这很公平。”祁里说完,就把绑在他脚上的绳子割断了,两个大汉走上前把地上的丁好捡起,像扛面口袋一样扛到了马上。

“要来一起来,要走一起走。我把她带来,我也要把她带回去。”丁好在马上大喊,拼命扭动身体抗议,“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

两个大汉把丁好带到一个胡杨林,粗暴地把他扔到地上。丁好挣扎着站起来,趔趄着还要和他们拼命。

一个大汉举起箭弩,一箭射在他的脚下:“走不走?”

丁好看着脚边的箭有些迟疑,另一个大汉马上又补了一箭:“我们俩兄弟可没有祁里的好脾气。反正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不在乎多杀一个。”

“滚!”

丁好背缚着双手,第一次在天地间感到极度的屈辱,和如此无助。

他思考了片刻,往南拔腿飞奔,摔倒了又站起来,站起来又继续跑。枯萎的胡杨在他身后迅速地后退,他完全忘记了手脚的存在,就这样一直跑,一直跑,把自己变成风,用尽所有的力气,即使呼吸里充满血腥味。

他原本只是想在白眼狼面前炫耀一下,亲手证明自己的能力不输于人。可是他现在满心满脑只有两句话:

我是一个蠢蛋,我闯祸了;

我是一个蠢蛋,我闯祸了;

我是一个蠢蛋,我闯祸了;

一个人怎么能闯出这么大的祸?捅这么大的篓子?这个人是我吗?不是真的吧。如果是梦,可快点醒来,快点醒啊……

刚才的事发生得太突然,丁好从难以相信到不得不信,想到事情的可能结果,如坠冰窟。

或许祁里要的根本不是城防图,而是一个借口,一个把白羽引出城的借口,一个羞辱沃野军的借口。丁好想起他那双饿狼般的眼睛,想起他说“以血换血”时轻描淡写的语气,忽然意识到自己和独孤燕云,从始至终都只是饵,他要的——是他们的命!

…………………………………

草原上的白天格外短促。过了未时,日头便开始西斜。在申时到来之前,丁好终于看见了沃野镇的轮廓,和旁边驻扎着的军营。

营门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往常觉得威严的军阵,此刻却像一张冰冷的铁幕。他跌跌撞撞冲到门下,哨兵见他衣衫褴褛、双手反绑,立刻警觉地围了上来。

而他终于支撑不住,在门卒到来前,晕了过去。

沃野军的营地里,将士们一如往常,有条不紊地地忙碌着。往日的这个时候,炊事兵已经开始生火做饭。由于天气潮湿,点燃的柴草冒出阵阵青烟,胡杨的味道有些刺鼻,一下把昏迷中的丁好给熏醒了。

大帐里,一群人围着他。独孤行坐在丁好身旁,探了探他的脉搏,已然恢复正常。军医撕下更多布条,将他脱臼的手臂缠紧,又喂了他几口水囊中的药水。

丁好悠悠转醒,第一句话是:“对不起……来不及了。快。白彦……他,她……被抓走了。”说完,不顾身上的伤,从行军床上滚下来,双膝一软跪在白羽脚下。

他有什么脸面躺着呢?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正是他吗?

独孤行虽然早已猜到,但始终不敢相信。关心则乱。他知道祁里想要什么,一边是家国大义,一边是自己最宠爱的女儿,不禁呆呆地愣住了。

小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把抓住丁好刚接上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说清楚!谁!在哪里!你平时不是很能说吗?现在怎么不说话!”

“对。祁里他有没有提什么要求?”陆曦把白羽和小武的急切都看在了眼里,他不是一个傻子,马上就猜出了个大概,想到那个总是围在自己身旁“陆都候”长“陆都候”短的小子,不禁也担心起来。

丁好把头埋在手臂里,几乎自责地要死,他完全忘记了怎么组织语言:“三日之内……沃野的城防图……白将军……一个人去。”

独孤行的心里异常愤怒。但他清楚自己会愤怒,正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以及无可奈何。他想现在就提刀出去,把这些人通通手刃。可是又能怎么样呢?愤怒之后,又是无尽的自责与羞愧,自己更多的怨恨。

只有小武知道独孤行的苦,他拿来一根马鞭狠狠地抽了丁好两鞭子,然后递给独孤行——他希望独孤将军把滔天怒火通通发出来,因为怒火是伤害别人,而自责是伤害自己——而他那颗负重前行、千疮百孔的心已经经不起任何自伤了。

独孤行看着小武手上的马鞭,摇了摇头。短短的时间内,他的心里从暴怒变成自责,从自责变成哀伤,从哀伤又变成一声叹息。

丁好抬起头看着独孤行,不知道说什么,他的心里非常难受,只能用手一遍又一遍扇自己耳光。

独孤行艰难地走出营帐,脑子里不断浮现独孤燕云从小到大,一切有关的画面。他看到远方飞来寒鸦阵阵,不禁轻声念道:

小燕子变大雁咯。

我的小燕子变成大雁,飞走咯。

……

燕云,你快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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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城往事
连载中老卒拭残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