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本不是适宜打猎的季节,毕竟过了一个冬天,多数猎物都瘦骨嶙峋。
但当曦芸公主要打猎,如日中天的太子大力支持的时候,东宫侍卫们便在皇家猎场里寻找驱赶,又在周围的猎户手上采买猎物,以让诸位贵人们好生玩耍。
为了让公主有更好的体验,猎场中有一片男女猎手混合的,也有两片按照贵人性别分开的场子。
正是春光好时节,云展云舒,气候宜人。
有曦芸公主这样斗志昂扬,带着好几桶箭,骑着齐皇赐的汗血宝马,箭光所到之处几乎全然不落空,她身后的婢女们忙着捡猎物,就像是一道散开的巨大裙摆。
也有卓灼这种,背着弓,挎着箭,骑着马溜溜哒哒地在林间转悠,晒着太阳,任由马儿在四处寻找鲜草。
她对于打猎没什么兴趣,如果不是四王子相邀,她宁愿宅在家中看看书——前些日子赵卿又买了一摞书,她还没看几本呢。
不过眼下这是她与四王子修好的好机会。
只是她到底不是赵卿那样的贵女,哪怕与四王子之间的关系宛如生人也无所谓,她强大的母家就是她的依靠——现在的卓灼就是依靠着四王子的宠爱而拥有地位的。
她悠悠地想着书,想着自己,忽然一瞬间寒毛倒立。
破风声骤然在耳边炸响,而后是头顶一凉,卓灼回过神的时候,一道羽箭带着她的头盔钉在了不远处的树上。
长发散下,卓灼一下从悠然变成了惊魂未定。
她朝箭来的方向看去,之间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正缓缓放下弓箭,而他的身边,一名消瘦的男人穿着蟒袍正坐在马上,笑得阴寒。
卓灼按着胸口,面上是惊恐的,但心底却迅速过了一边——若来者的目的是杀她,方才便直接得手了,这不过是想吓唬她。
而且虽然卓灼在宫宴中向来都只在四王子身边,但她也远远在王上身边看到过这位太子殿下。
“呀,本宫这手下失手了,希望没吓着四弟妹吧。”
少女将头发拢在耳后,一对黑玉般的眼中满是不安:“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放肆地扫过少女全身后,太子高昂着头,勾起唇角冷笑着道:“嚯,胆敢在京城抹黑王族,我还以为卓姨娘有多大胆,原来不过如此?”
对方皱起眉头,有些警惕地看着自己:“妾身不知道太子在说什么。”
“你不会觉得自己做的很隐蔽吧。”太子慢条斯理地扯动了一下领口,“二弟可是太可怜了。”
只见少女的眼神微变,可她却依然一口咬定:“妾身与二王子殿下素来没有瓜葛,更没见过二王子,不知道太子殿下在说什么。”
“那个自尽的小贱人,佛子,你;你的这关系链,可太好查了。”恰逢云游走,一团光打在少女没有血色的脸上,太子眉头微挑,驱马上前围着垂着眼睛看不清神色的卓灼绕了一圈,“倒是没想到,我那懦弱胆小的四弟,藏了个如此胆大包天的美人。”
卓灼轻轻皱着眉头看似惊恐,心底却早已过了千百道——首先他应该只是猜测,不一定有证据;其次,自己雇人说书、找人写话本等等举动对于太子来说都有弊端,放任不管也无所谓,而太子现在如日中天,他若要杀自己,方才将箭压低两分便好,又何必如此羞辱自己?而且既然不准备杀了自己,那又有什么所谓?
须臾间想通之后,她抬眼这要说话,才发现不知觉间太子那干瘦的脸几乎要贴上自己,顿时往后一缩,把方才的话咽了回去。
“倒确实有几分颜色嘛。”太子笑着要伸手,却听忽然又是一道破风之声,一道羽箭从太子的头盔上擦过,将两人的马儿都惊得嘶鸣起来。
太子尚有余力勉强控制住马儿,但卓灼却直接被掀翻出去,或许是因为连续被吓到了两次,她的马儿这次一路窜出去,与此同时,那沉默而魁梧的侍卫瞬间搭弓上弦,拉了个满月。
就在卓灼闭着眼正要等待落在地上疼痛降临,心底还想着该怎么跟四王子说时,有一温暖而坚硬的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再一睁眼,便已经在另外一匹马上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她的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头传出:“原来是太子殿下,真是抱歉。”
“童大人日理万机,也有空来狩猎啊。”太子看着自己父亲手下最得力的干将,脸色阴沉下来。但他还是扬了扬手,那魁梧的侍卫放下弓箭,“林野,回去自己领罚。”
那名叫林野的魁梧侍卫声音也是闷闷的:“是。”
“童林,说起来,你是想想刺杀本宫嘛?”太子摸了摸自己的头盔,眯着眼问。
“太子殿下说笑了,童某不过是为了追一只兔子而来。”他遥遥一指,大家纷纷看去,他那羽箭落地的位置,的确有一团雪白的兔子。
太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但面色却更阴沉,片刻后才道:“四弟,佛子,没想到还有童大人,卓姨娘年纪不大,魅力都是挺大嘛。”太子冷笑一声,不顾两人脸色变化,转身打马就走。
看着那两人走后,几乎是坐在童林怀里、脸色微红的卓灼立刻翻身下马,垂着头感谢他:“多谢童大人。”
童林却也翻身下马,卓灼悄悄向后一步,却见童林停下脚步,难得的有了讪讪的神色,他摸了摸头解释道:“我只是想来捡这兔子。”
“哦。”卓灼站在原地,有些怯怯的看了一眼绕过自己去捡兔子的童林。
“太子性情偏激,你还是远离的好。”童林捡起兔子,有些诧异地道,“没有受伤,是吓晕的?”
兔子在他怀中显然是醒了,试图挣扎,居然逃了出来。
在一边的卓灼却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兔子,抱在怀里,兔子却意外地不挣扎了,童林默默看着:“既然如此,便送给你好了。”
“谢谢。”她惊喜地抱着兔子,笑得眉眼弯弯。
童林看了眼天色,刚打算让卓灼骑着自己的马回营地时,一阵悠闲的“嗒嗒”声响起,却见她的马又溜哒回来,在她的脚边开始吃草。
“太子不好想与,你要小心。”说罢,童林几乎是飞身上马,很快消失在了林子深处。
卓灼看着童林的背影消失在林中,缓缓收敛起脸上的笑,面无表情地呼出一口气,摸了摸手里的兔子,也上马,开始返回营地。
在缀着青绿色嫩芽的营地里,有人三两成群地聊着天,有人上赶着与他人攀谈,也卓灼这种抱着一团白兔子,躺在藤椅上闭着眼,感受着春日下午不算温暖的阳光。
四王子一回来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仿佛睡着了的少女,在她身边坐下的瞬间,自己的心上人睁开眼,见到是他,又悠悠然地闭上眼,手上的兔子依旧乖顺。
俊俏的贵公子也有样学样地拖过来一张藤椅,在她身边坐下:“你打的兔子?”
“捡的啦,”卓灼将他的手拉过来抚摸兔子柔软的毛发,“它好乖。”
“那就养起来?”
“好呀,我想养在院子里,给它铺个窝。”
“嗯,冬天揣着,可以用来暖手。”
“那就说定啦,我可就带回去啦!”
“你喜欢,那就养着。”
两人贴得近近的,无所顾忌地窃窃私语,好不甜蜜。
贵女圈子们也有不少爱慕过四王子的少女们,此时也都在窃窃私语。
但被讨论的两人就像是凝固在了春日灿烂的阳光里,那一瞬间美好地像是话本故事。
“公主回来了!”宦官独特的一声扬起,所有人都迎了过去,只见那金碧辉煌的小公主脸上挂着比身后阳光更灿烂的笑,许是活动了的缘故,她脸上带着两抹淡淡的红晕。
公主身后如同裙摆的侍女们收成一条线,挨个将手里的猎物堆在一起,宛如一座小山,有山鸡,有兔子,有狍子,甚至还有一头被好几位侍女一起扛过来的雄鹿。
“太子哥哥!”恰是太子走了过来,她扬起灿烂的笑,“曦芸这次收获可是相当丰富的!”
“曦芸很厉害。”太子也微笑着点头,看着那小山一般的猎物,摸了摸她的头,“一如既往。”
除了二王子,几位王族子弟都在,他们的猎物都堆放在营地前面,除了曦芸公主那最大的一堆,就是太子殿下的最多,最少的毫无疑问就是四王子的——只有两只山鸡,一只兔子。
其实还是四王子的侍卫打得。
太子目光流转,忽然就叫住了在人群中隐约有不好预感的四王子:“四弟,你这有点少啊。”
虽然比四王子大了足足六七岁,但脸上还带着最后一丝稚气的老四却比太子高了半个头,一张俊脸在人群中十分夺目。但面对大哥,四王子却是带着几分畏惧的。
他如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笑了笑:“太子哥哥,弟弟不擅长打猎,您也是知道的。”
但这回太子却话锋一转:“我看你这小情人的兔子,也该拿出来给你充个数吧。”
所有人,包括四王子本人在内,都以为这是在针对他,但太子阴鸷的眼神却是对上了卓灼的眸子。
卓灼的手微微一抖,她看向四王子。
可半个时辰前还在与她一同设想如何一起养兔子的爱人却只是讨好地朝他的太子哥哥笑笑,转头就要来拿她的兔子。
太子玩味地看着少女变冷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接过兔子,手指微微用力,只见少女不适地偏过头,四王子终于反应过来,将她搂在怀里,一声“咔嚓”之后,太子微笑着道:“这兔子皮毛不错,这么死了是不会留伤疤的,回头叫人做成兔毛帽子,想来是不错的。”
“多谢太子哥哥了。”四王子勉强地笑了一下,“灼儿身体不适,失礼了,我先带她下去了。”
或许四王子也发觉怀里的爱人情绪有些不对,但他却只当看不见。
不招惹太子,是他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