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怯懦

大齐乾允八年的深秋颇为舒服,大夏这年风调雨顺,堪称国泰民安。

但没来由的,卓灼手里捏着要送给铃兰的小发簪,站在平日里与送信太监交接的地方,心里忽然有了一阵不安。

宫人出宫采买是有规定的,时间上卡得很紧。

但卓灼等啊等,看着日头逐渐消失在了街尾,她拢了拢锦裳才觉得温暖了些时,终于还是离开了。

她翻身上马——自打曦芸公主在马球场上一举打败胡人逆转颓势,大夏女子也有了骑马的风尚——虽说她的骑术没有曦芸公主那么强,但这么几个月来也已经没什么问题,便溜溜哒哒地来到了宗人府。

这里有一个她的老熟人。

童林在朝中依然是前途无量的角色——他时年二十一岁,现在是宗人府的一把手。

当他下衙时看到那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时,眉头微微一挑。卓灼现在眉眼舒展,神色安定,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吓得泣不成声的小宫娥了。

童林向来有自己的道德感,由于当年的事,他对卓灼有一两分歉意。所以当卓灼提出希望他帮忙大厅另外一个小宫女的事儿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毕竟不过是探听一下张贤妃身边的侍女的消息罢了。

“多谢童大人了。”

卓灼看着童林平直的眉眼,犹豫了片刻,没有把放在袖子里的银钱拿出来——她觉得童林不会收下。

童林目送着卓灼利落地翻身上马,朝着四王子府的方向离去,转身又进了宗人府。

受人之托还是要忠人之事。

然而还没等他费心思打听,消息就主动传来。

张贤妃身边的侍女与二王子私通后,又与多位侍卫有染,今儿早上被与太子同游的二王子撞见,当场大发雷霆,扔给了内务府。

那位不检点的侍女,正是铃兰。

因为仔细搜查后,其中还涉及二王子在宫内与多位宫女私通;以及铃兰一直在往宫外传递消息,王后一边向王上请罪,说自己治理后宫无方,太子则将铃兰与出宫带东西的内侍杖责。

消息传到卓灼耳边的时候正值傍晚,她坐在王子府的院子里,感受着清风拂面,欣赏着晚霞灼灼。

而童林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美景什么都算不得了,眼里心里只是铃兰的的样子。她不相信铃兰会与多位侍卫有染,但她信不信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

递过来的纸条上,最后一句话是“生死未知”。

或有希望?她无助地想着,忽闻推门声。

“怎么了?”推门而来的四王子脸上笑如春风般和煦,在晚霞的照映下,对于卓灼来说就像是一个救世之神。

看着他,卓灼只眨了一下眼睛,大滴的泪顷刻间流了下来。

四王子不明就里,但连忙上去安慰自己心爱的美人。

他没见过卓灼哭泣,但刚与贵族子弟们纸醉金迷地过了一下午,他全然不知道宫中的事。

“灼儿不要如此伤心,”他擦了擦卓灼的泪,搂着她轻声安慰,“你夫君可是四王子,有什么是我帮不了忙的?”

就像是海难者的浮木。

可卓灼抽泣说完后,四王子却沉默了。

卓灼自小聪慧,也很会看人脸色,看着四王子的神色,她好不容易热起来的心慢慢冷却了。

自己的夫君向来是善于讨人欢喜的。

他虽是庶子,但也很讨王后的欢心,夏王在所有庶子里也颇为喜欢他,凌光大师也常与他饮茶论佛。

但这一次,他看着自己爱人的满眼失望,却说不出一句支持的话语。

铃兰之事,表面看是二王子与张贤妃的事儿,但其实是父王与太子母后的斗争——二王子是父王派系的,张贤妃出自邻国王室,身份比不得王后,但也是王上的助力。王后要贬张贤妃与二王子的势力,而铃兰便是那个祭品。

在王室中,这不过是个小事。

他托起卓灼,努力地解释铃兰在这复杂斗争中不过一颗小小旗子,努力地安慰她:“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卷进了父王与大王兄的争斗,有怎么是我这样一个庶子影响得了的呢?”

在对方那对他向来喜欢的黑色眼睛中,他看到了自己的无力,但他却只能抓紧对方的手,希望她可以理解自己。

卓灼只是看着这位名满王城的四王子,不再言语,却忽然想明白了。

他的权力全部来自于高高在上的夏王与王后,而非他自己。

王子们之间,有的在王上的派系,有的在王后太子一派,都是为了在将来斗争结束之后可以获得更多的权力与利益,但四王子不同,他只想一直当个闲人。

他当然无所谓因为娶了自己而被其他王子大臣嘲笑,他从未想过权力,只要夏王与王后的宠爱就足够他现在在一众王子中脱引而出。

可将来呢?

卓灼几乎要笑出声。

她曾以为四王子很爱她,为了自己成为笑柄,为了自己得罪赵家。

但其实他不在乎嘲不嘲笑的——他甚至不在乎亲生母亲的看法——只要王上与王后不在意就行;至于赵家,他不还是先低下了头,生下了后代,还在赵家丞相死了之后才把自己接过来的?

真是有趣,淑妃嘲讽自己不过是讨好四王子而上位,她这让自己骄傲的儿子于自己生存的方式又有何不同?

“罢了。”卓灼一开口眼泪便止不住地落。

她直起身子,甩开四王子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马厩,翻身上马,向护国寺而去。

护国寺却寺门紧闭。

直到她敲门敲得手上血肉模糊,终于有一位僧人出来,他双手合十,直道阿弥陀佛。

“佛子是怎么说的?”卓灼没有了理智,几乎是狰狞地质问。

来者却平静:“佛子向来不问俗事。”

“不问俗事?不问俗事!”卓灼咬紧了牙,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灌木,“好一个不问俗事!”

那僧人轻声对卓灼道:“何不去找童大人?”

她撇了护国寺一眼,再度上马,风驰电掣地往宗人府而去。

可童林看到她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来晚了。”

“什么意思?”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跳如擂鼓。

“铃兰,咬舌自尽了。”

“你在说什么?”

“她死了,这是她悔过书的内容。”童林冷静中有一丝怜悯地看着相当不体面的卓灼,递给她一张纸。

卓灼用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无他,就是承认自己与多名侍卫有染,阐明是自己勾引了二王子,又缠着宦官带着消息出宫。

有些香艳,不失为一个好话本。

“她死了?”

“就这么死了?”

在童林的沉默中,卓灼死死捏着那纸悔过书,手背与纤细的脖颈上绽着青筋,连马儿都隐约感觉到不安,一动不动。

良久,她终于颓丧地开了口:“她的尸体呢?”

“张贤妃原是要将她喂狗的,王后看她悔过有功,裹了扔在乱坟岗了。”童林看着她身后终于赶到的四王子,恭敬地行礼,转头离去。

而卓灼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自己的夫君,直奔乱坟岗而去。

“灼儿,现在天色晚了,”四王子一夹马腹,赶到她旁边,“我们明天再去吧。”

而卓灼却头也不回,如风一般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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