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娘娘，奴婢找到了您要的书。”身着锦衣的婢女抱着一沓书进了赵卿的房间。
“拿过来吧。”赵卿靠在贵妃榻上，面色苍白，没什么精神，但看向那几册书时眼睛确实亮亮的。
她是赵家的女儿，一直是有名的才女，母亲疼她，许她多了许多读书的机会，虽然不能像兄弟们一样考官，但也不似大多贵女们一般读完了三从四德便不再看书。
赵卿翻开便感觉到了一股沁鼻的墨香。
这是一本百年前关于地脉山川的书，有些晦涩难懂，但却出奇意料的没有落灰，没翻几页，里面甚至掉出来了一张夹在里面的笔记，字迹娟秀，墨迹有些新。
四王子妃微微抬起眉头，看向自己的婢女小柔。
小柔有些不满地瞥了一眼书：“那个贱……卓姨娘刚把这书送回书房的。”
赵卿愣了片刻，思绪回笼到那个忽然闯入宴会的少女。
冬天以来，那个女人来到府上小半年了，虽然娘家的哥哥们破口大骂，恨不得像是街头混混一般把四王子打一顿，身边的婢女们对于她也是极为唾弃，“狐狸精”“贱人”各种难听的词骂个不停，但一提起来，她想到的依旧是那个宴会里的少女。
也是表达自己的态度，她从未在府中见过这位卓灼。每次她来请安或是求见，自己都以身体不适推脱。
赵卿仔细看了看那漂亮的字迹，吩咐小柔：“将她请过来吧。”
小柔眼睛一亮，却听自家主母淡淡地吩咐：“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好生请来。”
只见婢女肉肉的脸瘪了瘪，不情不愿地表示：“是。”
自打赵相死了之后，四王子本来混的礼部工作又闲了下来。他手上的大多数活儿都已经在别人手上，于是他成日就去礼部点个卯就走了。一回家便去找卓灼。
他是真的喜欢卓灼。
少女漂亮，聪明，有着一股宫中看不到的、坚韧的生命力。
比起矜贵的大家之女，她会侍奉人；但同时她也有普通漂亮女子身上没有的书卷气，加上这些日子她也到了茁壮生长的时候，相貌愈发美艳。
而且目前来看赵卿也不为难卓灼，虽然他与这位结发妻子平日里最多算得上是相敬如宾，但他却隐约感觉到那个清冷文雅的女人似乎会是一个“贤惠”的妻子，她不会像户部侍郎家的那个凶悍妻子一般天天找妾室的事儿。
可还没坐下来喝到卓灼泡的茶，小柔便来了。
比起总是低眉顺眼的卓灼、清冷的妻子，这位赵家的婢女着实藏不住心绪——看到四王子的一瞬间，她眉头就皱了起来。相当不情不愿地道出王子妃的邀请，期间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一下卓灼。
四王子听完刚要拒绝，却听卓灼微笑着应道：“劳烦告诉夫人，请容妾身收拾一下，马上就去。”
小柔话不多说，行了个粗糙的礼，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四王子也被气笑了：“这婢子真是无礼，也不知道赵氏怎么想的，居然带了个这样的陪嫁丫鬟来，这要是别人府上，早就打发出去了。”
卓灼却起身开始收拾，一边道：“卿姐姐选了她定是有她的道理的。”
“你还帮她说话？”
“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
“你脾气倒是好，”四王子看着忙忙碌碌的眼前人，“要不本王陪你去？”
“不必了。”卓灼抬眼看着俊美的男人，“我是该见见她的。”
四王子看着爱人亮晶晶的双眼，略微失了神：“好。”
他并不知道卓灼那日与赵卿说了些什么，但两人的关系确实缓和了不少。
自那日后，赵卿常常会叫卓灼来自己的院子，有时他自礼部回来，婢女都会告诉他卓灼正与王子妃在一处。
他摸不准赵卿究竟是怎么想的，终于在卓灼入王府后，第一次来到了妻子的房间。
夜已深，四王子按下要通报的小柔，走进妻子的房间，但看着依然在桌边读书的妻子，他忍不住先开了口：“爱妃在读什么？”
赵卿像是忽然惊醒一般有些愣神地看向四王子：“没什么，《山水注》而已。”
四王子挠了挠头：“好看么？”
“很详尽，颇为有趣。”
妻子垂眼看着书，在烛火下笑得温婉，比起曾经的苍白又有些不同，似乎更美丽了。
四王子忽然词穷的时候，只见妻子忽然抬起眼看向自己：“王爷前来，有何事？”
只见那男人噗呲一笑，桃花眼弯弯的：“本王来看看自己的妻子，何谓有事，何谓无事？”
却见妻子根本不吃这一套，一对清冷的眼稳稳注视着自己。
“好，”沉默片刻，男人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歉意，“我想跟你聊聊，卓灼。”
只见她的妻子微微一笑，面上的表情宛如面具，片刻后她缓缓道：“她很好。”
“我……本王，想问问你对于她的看法，我不想……礼部黄侍郎你应该知道，他的妻子上个月将他的宠妾杖杀了……”
“妾身明白王爷的意思了，如果王爷担心这样的事儿，妾身可以保证，只要妾身还是四王子妃，此事绝对不会在四王子府发生。”她看着那个俊秀的青年，“如果王爷没有别的事，便请回吧。”
“这……”刚欲坐下，准备在此处过夜的四王爷愣住了。他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的妻子在玩什么欲情故纵的小把戏。
但对上她冷淡的眼眸，他意识到她真的是在赶自己走。
这似乎与自己过往的认知不太相同。
却见对方忽然有些不屑地笑了一下：“王爷该不会觉得，您来我这儿，与我说说卓姨娘的事儿，再补偿我一夜**，妾身便应该欣然接受，感恩戴德么？”
看着这个忽然变得有些陌生的女人，四王子有些愣住了。
“妾身与王爷的婚姻，是赵家与王室的大事，妾身也为您生下了嫡长子，也没有辜负双方的期待，这其实便够了。”赵卿神色依旧温柔，但却带着竹子一般的坚韧冷傲，“我的确喜欢卓灼，她是个很懂事又很聪慧的女子。但我不会对她怎样，不是因为她足够喜欢她，也不是因为您与我说这些，而是因为我不像黄侍郎的妻子那么爱着她的丈夫，您的宠爱对于我来说并无意义。所以……”
“……您请回吧。”
四王子甚至有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向来温婉甚至有些乖巧的妻子怎么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又是一年冬日，虽然夏因为太子王后与王的争端时局混乱，但四王子府灯火通明。
这是四王子家嫡长子的生辰。
哪怕身体不适，哪怕相当不对付，夏王与王后也都亲身到了四王子府为这位孙子庆生——这是夏王室的长孙，四王子虽然不是嫡出但到底是受宠的王子，赵相虽然去世了，但他的儿女族人们依然在朝中发挥着作用，地位匪浅。
王室成员中，也就太子以政务繁忙为理由，送了些贺礼过来，并未亲自到场。
在厢房里，身子不好的淑妃与身子不好的赵卿对坐，一对桃花眼、风韵犹存的淑妃看着那个垂着眼眸，平静侍奉在自己正牌儿媳妇身后的女子，心底满是不屑。
她是提前来的，想单独来看看自己的孙子，谁知道一进来就看见卓灼这个侧室。虽然赵卿掌家没什么闲言碎语传出去，但淑妃对自己儿子的动向还是清楚的。
方才四王子还在此处时，淑妃的火气还压制得住，但此时四王子去前院迎客了，她再度看向那个的确生得美艳的卓灼，神色就不太好看了。
不过是个靠讨好佛子，又讨好自己儿子的贱人罢了。
可偏偏自己的儿子愿为了她大冒风险娶进家门。
可偏偏连本应该最讨厌她的儿媳妇都不甚在意。
堂堂淑妃憋得很是难受。
现在的卓灼虽然有四王子许诺的侧妃之位，明面上确是四王妃赵卿的一个贴身婢女。不过侍奉的事儿她做的也算是得心应手，毕竟是婢女出身的。
她低眉顺眼地站在赵卿身后，可偏偏正房赵卿也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她嘴角含笑，看着乳母抱着自己的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淑妃聊着宅中宫中的琐事。
宫中王后大度，向来不爱插手宫中嫔妃事务，风气也算是懒散，不似大齐皇室里的腥风血雨。也不知道是天性如此还是宫中环境极好，淑妃入宫二十余载，愣是脸上藏不住事。对于卓灼的厌恶，她完全是写在脸上的。
只是虽有厌恶，但到底是大喜的日子，加上淑妃也不是那种斗出来的人精，对于卓灼的厌恶便也不了了之。
宴席之上，卓灼欣喜的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曾经一起伴在佛子身边的铃兰，眼下居然是二皇子的生母——张贤妃的侍女之一，还跟出了宫。
原来贤妃喜欢花花草草，喜欢侍弄花草的铃兰也被她带了去。
两人四目相对，纷纷失笑。
比起当年没名没姓的低等宫娥，两人现在也算是有所长进了。
虽然志向不同，当年的生活习性也背道而驰，但两人不知为何总是很容易联系上，这不，便找到了门路，陆续开始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