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前,海边。
海风中带着微咸的气息,林野看着闲适地躺在自己身侧的卓灼——向来惜字如金的他在卓灼身边总能多说几句话的——他说:“我想,将来,我们生两个孩子,然后带着他们就在这海边,等我们白发苍苍的时候,还能一起吹着风,看着海,就看着孩子们,还有孩子的孩子们……”
可卓灼却难得地打断了他:“够了,林野。从今日起,我们只是君臣的关系了。”
“……什么?”林野先是怔了怔,而后不可置信地看着卓灼。
“我不会生孩子的,”卓灼睁开眼,微微仰头对上林野的视线,“我知道你想要孩子,但我永远也给不了你这个。”
对方皱起眉头抓住她的手:“怎么会?我们年纪都不算太大,而且我们可以召集太医,可以尝试……”
“不,林野,你搞错了一点,”女人却慢慢抽回了手,“不是我不能,是我不想。”
“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育儿堂的孩子里,有一半孩子的母亲都是在她们生产的时候去世的,甚至是衫儿……我带了那么多太医、药材去,也没能救下她……”
那年衫儿离开王宫,嫁人生子。
虽然卓灼没去她的婚礼,但自宫中出来的嫁妆依旧多得叫人侧目。
可几个月后,派遣到衫儿身边的侍女却哭着回来求她带太医去救衫儿的性命。
到白家时,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那瘫在床上只会喘气、臃肿硕大的女人会是衫儿。
从前的衫儿的确不是什么较小瘦弱的女子,但也是健康适中的,可那个躺在床上等待接生的女子就像是白而浮肿,庞大而虚弱,只有脸上还看得出一丝熟悉的痕迹。
事后她才知道,衫儿的婆婆请的郎中说她肚子里的是个男胎,婆婆欣喜若狂地给她大补特补,还不叫她每日练功,生怕她一个动作练掉了孩子。
结果没了运动又大吃特吃的衫儿就像是吹气球一样,整个人胖成了两三个之前的自己那么大。
胎儿发育太好,生产时脑袋便卡住了。
那么大的头,怎么能从那小小的缝隙中出来呢?
时至今日,卓灼依然记得那一盆盆血水,那一声声惨叫。
她抬眼看向大海,眼里倒影着奔流的浪花:“衫儿走后,我也曾查看过卷宗,即使是夏王王室、齐皇皇室里,在太医的调理下都有很多女人因为生孩子而死,我,不想去冒这个险。”
更别提那些民间的卷宗。
她沉默片刻看向林野:“我知道你是真心想要孩子,但我是真的不打算要。”
林野顿了许久,依旧不解:“可你明明是喜欢孩子的啊,育英堂里的,还有旭儿,对,我看你待旭儿那么亲昵……”
“旭儿,旭儿是个好孩子,但我只喜欢他乖巧的一面。你没见过,他当年吵闹的时候,赵卿都会那么温柔地去哄他,忍受他的吵闹,这是我无法接受的。”
“那你的权利,你的宅邸…在你百年之后…卓家人恐怕会来分掉。”
“我的名字我的东西我的权利在我百年之后都会给育儿堂的孩子分掉。”
“可她们到底不是你的血脉……”
“是不是我的血脉又怎样?”卓灼明朗地笑了一声,她遥遥看向大海,张开双臂似乎是要拥抱那即将落下的太阳,高声道,“我走的本来就不是阳关道,此时都不在乎那些文人酸客的评价,更不在乎身后名,我之所图不过是我的想法可以实现。”
“所以林野,”她微笑着回头看向他,“我们之间便到此为止了。”
“我可以不要孩子。”林野显然是急了,他双眼湿润,焦急地道,“我们可以去领,可以……”
“我知道你是想要的,不是吗?”卓灼伸手抚摸他的脸,“你不止一次与我说过小孩的事儿了……我不会为了你在这件事上委屈自己,也不想你因为我而委屈你自己,所以我们该分开了。”
“林野,往后余生,你可以如你的愿拥有自己的孩子,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可这是我唯独给不了你的。”
说罢,卓灼转身离开。
海风带起她的长发,林野伸手到一半,却忽然明白,自己是全然留不住她的。
看着她的背影,林野沉默片刻难得大声吼道:“林野,誓死效忠卓灼。”
可对方只是举起手摇了摇,离开得没有半分犹豫。
林野在先夏王身边时,家、孩子都是奢望。
但自从与卓灼在一起、尤其是她愈发位高权重后,林野似乎有了更多的想法。
他隐约、模糊地感觉到,除了想要“孩子”本身,若卓灼有了与自己的孩子,两人的关系更深、更紧。
每每思到此处,林野总觉得聪慧如卓灼,时一定知道自己的小心思的。
她不戳破,也是一种温柔吧。
只是大家都没想到,再次见面,却是这样一副滑稽的光景。
方才的奔走中,卓灼头发已经乱了,几簇头发不受控制地耷拉在脸颊两侧,小罗将军虽然感觉到身边林将军的情绪不稳,却只当他是见到了耶律天阳这个仇人分外眼红而已。
至于卓灼,小罗将军是半点也没注意到的。
卓灼并不想在这齐军面前暴露身份,只是拖着哭腔喊道:“你们再不去巴托城,佛子要被那摩兰部落的砍死了!”
小罗将军顿时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摩兰的库尔干发的是哪门子疯?”耶律天阳自然也知道祸水东引,顺着台阶冷着脸道。
摩兰部落的确反对佛教,甚至开展过单方面的灭佛行为,叫大齐震怒——他们劫杀佛子似乎也并非不可能之事。思及至此,小罗将军顿时面色一黑。
林野立刻请命:“小罗将军只管去巴托城,这耶律天阳就交给我吧。”
小罗将军闻言点了点头,拍马就走。
这耶律天阳可是个烫手山芋,若是战场上死了也就算了,若是这种时候被齐军杀了,大齐与匈奴四十八部落的微弱平衡就毁了。
但若是自己下令让他离去也不甚妥当,不如扔给林野,让他麻烦去吧。
耶律天阳知道自己孤身一人,眼下对面敌方大将双眼赤红,显然此时不是招惹对方的时候。
何况这林将军与卓太妃的故事她也有所耳闻。
他讪笑一声,看着林野向自己走来欲扶卓灼下马:“林将军,好久不见。”
林野全然没有搭理他。
但卓灼却轻轻拨开了林野的手,她此时已经整理好了仪容,微笑着道:“请左贤王来我们勇玉关做一次客吧。”
她笑意盈盈地补充道:“当然,最好是不要暴露身份的那种,不然哪怕是每人吐一口唾沫,您也会被淹死在勇玉关中呢。”
眼看林野近在咫尺,他身后还有亲卫虎视眈眈。
耶律天阳也只得咬着牙翻身下马。
卓灼这才收回方才攥着匕首、抵着后方的手。
若没有藏着的这一手,方才耶律天阳也不会老老实实。
不过这会儿耶律天阳倒是想开了,现在左右是跑不掉的,便干脆一摊手道:“好,娘娘为我看看,在下是不是该换身衣裳?”
卓灼看着他与大多匈奴人不同、有些光秃秃的下巴:“也不一定需要。”
她一抬眼,林野已经翻身下马,一副“谨遵指令”的模样。
片刻后,一个满面乱七八糟的胡子,头发也乱糟糟的匈奴汉子面色不善地瞪着坐在自己马上的眼里女人。
“卓太妃什么意思?”
“放心吧,”卓灼戏谑地勾起嘴角,居高临下地从马上看着那个看起来极为潦草的男人,“这样就没人认得出你左贤王了。”
卓灼再一伸手,几个亲卫便捧着盔甲给她穿上。
她也不能以太妃的身份回勇玉关。
虽然巴托城中有人知道她去过匈奴,但只要她不认——匈奴人造谣生事的帽子扣上就好了。
反正他们也的确是经常传一些奇怪的东西。
但若真是玩起舆论来,她卓灼才是老手啊。
她坐在马上,在脑海里复盘着在巴托城发生的一切——耶律天阳说有人要杀自己,但那位大阏氏并不想如此。但对于摩兰人的到来,他的意外并不假。
那么想杀自己的至少有两拨人,除了知道消息而来的摩兰人,鬼方之中还有一脉。
耶律天阳是现任大阏氏的长子。
但在她之前,鬼方还有还有两任大阏氏,其中第二任大阏氏母族出自鬼方大姓呼兰家,她膝下有两子一女,其次子耶律沛聪慧,比耶律天阳大六岁。
呼兰家对左贤王之位垂涎多年,耶律沛虽然也是鬼方一员悍将,但始终在耶律天阳之下。
他若是与外人勾结,并不奇怪。
摩兰部落则是意外收获。
库尔干喜好财色,想要收买他倒是不难,不过此人看起来很是贪婪,想来请他出手者也花了不少财物。
作为鬼方之下的万年老二,他们之中有人勾结中原人,也并不奇怪。
如果今天不是突然归来的佛子打乱了局势,库尔干,不,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人极有可能就要得手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还是自己身边有人泄漏了消息。
勇玉关,并非铁板一块。
也是,林野功夫极佳、打仗不错,但性子太闷太实,手段不够狠戾。
前骠骑大将军又是怀阴公的弟弟,算是夏侯秦那派。
那人再不济,多少也有点影响范围,那么又会是谁呢?
卓灼想了一路,转眼便到了勇玉关下。
巍峨边关城门下,卓灼轻吸一口气,便感受到了那凛冽的风沙中带着隐约的铁锈与血腥味。
这就是每年消耗掉无数粮草金银的边关。
卓灼方换下衣物成为“卓太妃”,并放出自己先前的病已经大好了的消息。
她看着耶律天阳换上林野的衣裳时便收到了几道消息。
一是小罗将军已经接回佛子凌光,准备今晚设宴为佛子接风洗尘;
二是云将军听闻卓太妃身子已好,一会儿便要来拜访;
三是那个小奴隶也想求见;
四嘛,阿青和阿橙已经找到了泄密者的线索。
至于林野也想来见自己的消息就被她无视了。
“耶律兄可以随便走走,”看着眼前换上一身汉人装扮的耶律天阳,卓灼微笑着道,“只要别让人发现你的身份就好。”
“你就不怕这是引狼入室?”耶律天阳是以“奴隶”的身份进的勇玉关,他揉着方才被捆住的手,极为不爽地道,“不怕我走漏了消息,说你与匈奴勾结?”
卓灼闻言微微勾起唇角,但黑色眸子里却闪过寒意:“左贤王认为,我们这勇玉关里全是羊咯?”
“哈哈,开个玩笑嘛。”耶律天阳豪爽地笑了起来,笑罢,他看向卓灼,“卓太妃好魄力,在下是佩服的,只是我还是不明白,太妃为何要带我进城。”
可对方依旧是那个淡淡的笑容:“左贤王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