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逐渐消散,篝火燃起,独属于边塞的味道与火光交织着弥漫开,染得寒凉的夜也多了几分温暖。
各色人汇聚在一起庆贺着着难得解除了宵禁的夜——边塞之地不只有中原人,也有不少胡人、混血儿,还有远道而来做生意的西域人。
纵使是再安静文雅的中原人在此地待久了,也会染上大漠的苍凉与胡人的粗糙。
今晚,是给佛子的接风宴。
齐建立之初,正是天下大乱,青黄不接的时候。
那时候,广妙寺,也就是现在的大齐皇家寺施粥布衣,救济天下,教众甚多,也与那时候的各个国家都有所纠葛——僧兵都曾参与过大小战役。
若没有广妙寺与那时候的齐皇联手,恐怕天下乱局也没有那么容易结束。
于后世而言,齐皇本人究竟信奉佛教与否颇有争议,但将之奉为国教的确让天下百姓心有所依。
彼时,佛门也是齐皇统领天下、收拢人心的利器之一,故又有名望地位、金银若干,又有土地人口,甚至僧兵三万都曾保留百年。
如今,僧兵已无,土地也都被收回,佛门已经不复当年的辉煌,但深耕多年之后,其信众之多、辐射之广远胜当年。
佛子在夏国最初的几年有几分沉寂,但他后来如前辈般广结善缘,接济穷苦人,也素来有好名声。
后来他放弃寺庙里的轻松的生活去西域取经,更是一段佳话。
此番归来,人虽少——除了那几个僧兵,后续还有几个带着行李的脚夫——声势却浩大。
兵马大元帅罗将军镇守玉门关乃第一雄关,背后就是边塞最大的城池——龙城。
龙城背后三十里就是淮水,直通齐国腹地,可以源源不断又较为轻松地运粮至战场,更是要塞中的要塞。
为佛子设立的接风宴就在龙城大帐之中。
佛子以及那些武僧们自然不破斋戒,但城里的兵丁们是需要油水的。
故而,当卓灼一行人到大帐之时,悠扬的酒香与烤出肉类油脂的香气混合着便扑鼻而来。
“夏国卓太妃、林将军到!”
随着士兵的一声,众人混合着探究、好奇的目光纷纷投射过来。
林将军他们还算熟悉,这位以美颜著称又胆大妄为的卓太妃却总是故事里的人物。
只见那位从马车里出来的金贵太妃身着赤色大袖长衫,发髻上堆着黄金为骨、丝绸为瓣的牡丹花,面覆薄纱,脖子上挂着一个金如意,上面缀着闪亮的红宝石——不过她只露出一双墨玉一般深邃的黑色的眼睛,叫人看不清神色。
卓灼扫了眼大帐之内,暗道兵马大元帅治军果然严明,虽然是难得的放松之日,齐兵依然保持着警惕。
想来也不会像当年勇玉关的李将军一样,一个宴会便叫人收了将领们的性命。
别国、尤其是楚国的兵丁们就没有齐军的好规矩,甚至以将军为首的不少人都在卓灼、还有她身后的阿青阿橙、还有那个沉默的漂亮鬼方奴隶身上扫来扫去,其中的猥亵之意毫不隐晦,连一边的林野都能感受到——所以他狠狠地瞪了回去。
往常也有不少王族甚至皇族成员来边关,但后宫中人,卓太妃是第一个。
况且卓太妃在整个天下也是口碑毁誉参半——誉的那半还多在女子口中,还有一部分誉的只是她的美貌。
只是如今的她好似也没有传闻中的那般美艳得不可方物——虽然能看出身材玲珑,但腰肢不够纤细,皮肤也不够白皙。
尤其是那对黑色的眸子,分明是妩媚而美艳的,但神色间却满是高傲与凌厉。
她来得迟了些,但有些话还是得先跟罗将军说。
于是她带着阿橙行至罗将军身边,用仅主桌的人听得见的声音道:“运粮一事,多谢罗大元帅了。”
“卓太妃客气了。”罗将军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此时身着青衫,倒是一副文人打扮,只是虎目之中的锐利杀气确实抹不掉的,他对上那双黑色的眸子,“倒是不知道,方二娘子与卓太妃何时如此要好了?”
卓灼轻笑着道:“不过是些生意上的交情罢了。”
“可不是谁都能跟方娘子做生意的。”
“我特地带了些小东西,想来是军营中需要的。”卓灼对此避而不谈,而是直接让阿橙将礼物送上。
罗将军看着那些精致的药瓶,心底虽然暗道“这点药膏够用多久啊”,面上却含笑着道谢:“卓太妃有心了。”
当然,此时的他还没有看到盒子底部的药方,更不知道这些方子会为自己的军队救下人命。
只是那都是后话了。
这次的军粮,都是方家暗地里通过齐的水路运送过来的。
而明面上的那些都只是障眼法罢了。
若是没有罗将军的应允以及保护,那大批大批、显眼至极的粮哪里能在这荒蛮的地界毫发无伤地送至勇玉关呢?
卓灼回座位之时,佛子一行人正迎面而来。
凌光几乎能看到她微微弯起的眼中,那若有若无的笑意。
分明是熟悉的眼睛,却已经是陌生的人了。
虽说是佛子的接风宴,但时间紧准备得不多,龙城偏僻,也玩不出什么花儿来,依旧是普通的载歌载舞罢了。
若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比起王都,这里的舞姬们多了几分异域风情。
看歌舞的人都是兵丁们,哪怕不及匈奴人凶悍,也依旧有着强烈的煞气。
比起在王都,这帮粗糙的汉子兼具磅礴的生命力……和令人作呕的**。
佛子以疲惫为由离开后,接风宴上的许多浑话都明晃晃地付诸于行动,楚国那位吴将军甚至带上了军妓。
也就齐、夏二国情况稍好——罗大元帅治军严明,林野更是志不在此。
但眼前宛如未曾开化的行径依旧叫卓灼很不舒服。
若是那位歌里尔大将军在此,恐怕第一个就要灭了楚**队。
卓灼看着佛子远去的背影,喝完杯中酒也打算告辞之时,那位楚国的吴将军手下的福将却□□着开口:“卓太妃这是要去哪儿啊?”
见卓灼完全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也或许是因为多喝了两杯酒,那人竟然有几分踉跄地站起来,一把拉住了岚的衣角,然后就要把他扯到自己怀里。
随着岚的一声惊呼,林野迅速起身,面色复杂地按住了这年轻奴隶的肩头,反而叫那副将向后跌倒,被吴将军一把撑开了。
“原来真是个男的?”他在地上滚了一圈,打了个酒嗝,但又“嘿嘿”□□起来,“男的,也可以~”
卓灼眼角抽搐一二,扫了一眼没打算动作的罗大元帅和假装没看见的龙城节度使,心底了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一瞬间酒劲上头,她恍惚间觉得周围这群战士们此时此刻就像是一群未开化的野兽,每一对猥琐的眼睛中都闪着绿光。
坐上分明可以制止的人视而不见,似乎要等到双方开始撕咬时才会张开双眼。
愤怒自丹田而起,就像是一团火焰般灼烧着她的大脑,但理智却在不断摇着警铃,告诫她需要克制脾气。
阿青看着卓灼的神色正斟酌要不要开口的时候,那吴将军缓缓起身:“怎么,卓太妃是觉得跟我这些粗人在一起喝酒,不尽兴么?”他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连面纱都不摘,是觉得弟兄们不配看见你的真容么?”
“呵,”卓灼轻笑一声,缓缓看向他,“吴将军想做什么?”
“可别这么凶啊,只是想陪卓太妃喝酒喝个尽兴罢了。”那吴将军拿起坛子拍了拍,“再说了,听闻林将军已经不跟您好了,我也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啊哈哈哈哈哈。”
“你也配?”卓灼身后的阿青文言顿时捏紧了手中的剑,厉声呵斥道。
“哎呀哎呀,我就是开个玩笑,这怎么还当真了呢?”
方才摔倒的人也爬起来点头道:“就是嘛,都来了还不许人想不许人看了。”
看着那人满脸恶心至极的垂涎,卓灼却意外地平静下来。
她上下打量着、从头到脚扫过吴将军,看得对方心底有些不爽:“吴将军,吴旭山是吧。”
“是,没想到太妃还知道我的名字啊。”
“嗯,”卓灼笑着大声道,“我看你面堂发挥,双眼发浑浊发黄,手掌中分布红点,身上、脚底应该也有……纵欲过度是肯定的,会传染的花柳病应该都不少吧,这玩意儿会传染,你们军队我看感染者也不少,方才那个军妓也如此吧。”
阿青立刻一脸惊恐地看着他道:“好可怕,那我们是不是要离他们远点?”
“那自然是越远越好。”
“你!你信口雌黄!”
阿橙也难得开了腔:“你这病得都得了,还不许人说了?”
“可不嘛,就这样的脏男人还敢往我们家娘娘身边凑,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还有传染病,要我说啊你们就待在自己军营里,可别到处晃悠了,太晦气!”阿青骂人向来是各中翘楚,何况此时还拿了把柄。
“你大可去请龙城的大夫来给看看。”卓灼刚说完这句,阿青立刻接道,“可别等敌军打过来了,你们还在治□□的花柳病啊。”
“你!你们!!”
楚兵固然愤怒,但此时他们面对的也是训练有素的夏兵,而且此时还在齐**营里,他们先前逞口舌之快便罢了,若真动手可就不一样了。
可就在这时,卓灼再次放声笑起来。
她伸手理了理发鬓:“哀家也不过是开玩笑而已,怎么,吴将军这是当真了?”
这话一出,吴旭山的面色顿时难看得像是吃了一大口苍蝇一般。
吴旭山身上的煞气宛若实质,而林野也捏紧兵器之时,台上的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那位龙城节度抚掌大笑,带得周围人一齐笑过之后方才开了口:“卓太妃果然是好口才啊。”
卓灼抬眼看他,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方才吴将军想来是喝多了酒,有些醉了,还请卓太妃不要放在心上。”他说罢瞪了眼吴旭山,“还不道歉?”
节度使也是将门出身,压迫感很是强烈。
加上楚国在齐国面前本就是臣子,吴旭山再不情不愿,还是跟卓灼道了歉。
“嚯,”卓灼轻笑着扫了一眼节度使,又看了一眼吴旭山,“对节度使,吴将军倒是不醉了。”
她说完就走,只留下一个摇曳生姿,却叫人不敢侵犯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