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天阳顿了片刻：“有人要杀你，但不是我。”
“哦？”卓灼笑意依旧，只是流转的眼神落定，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那左贤王总不能真的只是想请哀家吃这顿饭吧？”
“准确的说，”耶律天阳避开她的目光，“我母后想请太妃娘娘多吃几顿饭，顺便可以去鬼方坐一坐。”
卓灼用空闲的一只手拿起面前的筷子端详起来：“草原很好，但哀家没这个兴趣。”
耶律天阳顿时冷笑一声，宽大的手一拍桌子，震得汤都洒了出来：“卓太妃以为，此时你还有得选么？”
看着他站起来、走过来，卓灼终于面色微变，也不再吊儿郎当地单手撑着脸，甚至面色微白、有些惊慌地站了起来。
“娘娘！”远处的朵尔汗被侍卫们拦住。
眼看耶律天阳就要抓起卓灼，或许要把她扛走了。
可下一刻，叫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卓灼站稳后从腰间一抹，一把软剑顿时指向耶律天阳的咽喉——原来那腰带里藏着这样的宝贝！
她方才的面色变化可不是因为惊恐，而是……兴奋。
局势瞬间逆转。
耶律天阳刚要开口，卓灼便将剑移动一丝，一道细细的血线在耶律天阳的脖颈处绽开：“哎呀，手抖了，不好意思啊。”
而后她清了清嗓子，流利的匈奴话脱口而出：“鬼方士兵们，不想你们的左贤王死，就退下！”
她的剑下，耶律天阳瞪大了双眼。
她会匈奴话！
卓灼斜扫一眼这个高了自己大半个头的匈奴青年，轻蔑地一笑：“学个外语很难么？”
他顿时觉得之前自家军师在自己耳边的“加密”私语变得相当可笑。
鬼方的士兵们见自家的左贤王被俘，顿时拔出刀来，犹豫着后退，而朵尔汗也成功脱困，奔走在卓灼身侧。
“难道我比你们左贤王还重要？”卓灼继续用匈奴话说道，“那可真是荣幸啊。”
先前在耶律天阳耳边说话的男人面色阴沉：“左贤王在这里出事，那就是四十八部落与你们中原战争的开端！！”
“是吗？”卓灼笑意盈盈，双眼都弯成了两汪月牙儿，“你们劫掠我朝百姓、刺杀我朝将领之时，就不是战争的开端了？”
她扫了一眼耶律天阳，声音陡然增加：“他的性命是性命，难道我朝千万百姓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了？”
那人咬牙片刻，终究还是打着手势道：“退。”
鬼方士兵们始终盯着屋内挟持着耶律天阳的两名女子，一步步后退。
门开了。
阳光照射进来的瞬间，另一道声音一起进来了。
“没想到啊，原来左贤王也有今天？”
门外，一个瘦削的匈奴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个五体投地的、有些痴肥的**奴隶背上。他身着黑色大袍，露出来的手背上纹着鹰羽，脖子上挂着一串碎骨链，中间有一颗硕大的宝石。这人看着不算年轻，还有几分憔悴，眼下乌黑，双眼有些浑浊，但显然也是匈奴人中的贵族。
他的身后，一大群侍卫持刀而立，数量上远远大于鬼方士兵，一股肃杀之气直窜而上。
“库尔干，你是想谋害左贤王么？”
卓灼闻言心思微动，库尔干是匈奴四十八部中摩兰部的王子，而摩兰部落也是四十八部之中仅次于鬼方的部落，库尔干也并非无名之辈。
“这话说得，”那人哈哈笑道，眼神却越过一众鬼方侍卫，粘到了卓灼的脸上，“早就听闻中原有个厉害的美人，今日一见，厉害和美竟然都是真的。”
都是男人投射来的目光，卓灼却能感觉到这位库尔干王子的目光中比耶律天阳的多了许多黏腻的垂涎，令人作呕。
也是，夏侯秦就算将消息放给匈奴，想来也不只是对鬼方的。
摩兰部落，的确是会在消息条子上看到的名字。
其实摩兰的不臣之心由来已久，他们拥有仅次于鬼方的雄壮兵马——足足有四十万。对于草原来说，这个数量的兵马意味着巨大的消耗和……野心。
眼下如果摩兰人真的把耶律天阳抹杀在此处，自己该当如何？
耶律天阳余光扫见卓灼眯着眼，眼下的肌肉微微抽动，她看起来似乎有几分犹豫，耶律天阳以为是她担忧库尔干之兵马。
如果库尔干敢动自己，那匈奴四十八部的内战恐怕就要开始了吧。
耶律天阳如是想。
“林将军怎么来这儿了？”
齐**帐处，正在收拾东西、刚送完小罗将军出门的吴军师看到那个魁梧如山的将军黑着脸带着一队人马进来，还有他身后满脸陪笑的军师。
对于这个一起共事了五年的林将军，吴军师还是知道的。
这人是有能力会打仗的，就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还好他身边的那个洛军师是个聪明会说话的。
也不知道那位艳名远扬的卓太妃怎么会养这样一个面首。
这些年与匈奴打仗虽然都是些小打小闹，不过也足够展现出林野的军事能力了，即使是罗将军对他也颇为赞赏。
那洛军师连忙赶马上来解释道：“啊，我们将军想去一趟巴托城，想跟将军说一声……”
“小罗将军已经去巴托城了啊。”吴军师摸着脑袋不解地看着他们。
“啊？”洛军师颇有些傻眼，“不是说军队不进巴托城乃共守的约定么？”
“但那位来了，总得要去迎接啊。”
“这……”洛军师与与林野对视一眼，心中暗自一惊。
难道他们也知道了卓灼在哪里？
卓灼去巴托城并非大摇大摆的——敌国摄政太妃亲临对于双方可都不是小事！
她计划去草原“玩一圈”的计划是随着货物与那个奴隶一起送回来的消息，要不是派了不少眼线去盯着，他们可不知道鬼方人居然也埋伏在巴托城中啊！
吴军师瞧着这两人神色各异，一拍大腿道：“对啊你们是夏国的，肯定是熟悉的啊！”
林野闻言顿时一拍马臀就走，扬起漫天尘土。
洛军师看着他带走兵马，“哎呀”了一声，赶紧抓着吴军师问：“你所说的到底是谁啊？”
“佛子凌光啊。”吴军师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将军收到传信，说他这几日归来，不过今天将军也的确走得急……”
“啊？”
“他不是在你们夏国待过很久么？”吴军师理所当然地摊手，“你们那儿不是还有一个佛子寺么？”
就在此时，聚宾楼外剑拔弩张，卓灼双眼微眯着收回软剑放了耶律天阳，坐着的库尔干神色阴冷至极。
仿佛只要有一人动一下，这巴托城内就会卷起腥风血雨。
可忽然，一个金属敲击地面的沉闷声音自长街一边响起，接着传来了脚步声。卓灼听到的一瞬间心仿佛漏了一拍，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黑衣的士兵们裂开了一道口子，一行僧人鱼贯而入。
为首拿的那人穿着草鞋，身上的僧袍洗得发白。只见他一手拿着九环禅杖，一手转着佛珠，头顶生着半寸长的发茬，相当自然地走了进来：“阿弥陀佛。”
他身后有武僧若干，皆手持长棍。
僧人道声佛号后便环视四周，看向聚宾楼前微微一顿，与那女子视线交错后便立刻滑走。
那女子早已不似当年，幽黑的眸子毫不躲闪，直直与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收回目光，禅杖往地上一敲，镇得众人心底一惊，他声如洪钟：“还请施主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库尔干冷笑一声：“哪儿来的秃驴？也敢教我做事？”
他眉眼低垂，不为所动，隐约有佛像的怜悯神情：“小僧法号凌光。”
卓灼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僧人，一如多年前的夏王都城，她站在城墙上看着他渐行渐远。
八年前，佛子自大夏出发，往西域取经。
只是这个速度比卓灼和齐瑜预料的快多了。
“凌光……是那位佛子！”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取经回来了？”
鬼方大阏氏出自齐国王室，也将对于佛教的信仰带至匈奴。
故，大家也知道这位佛子。
只见佛子稳稳立在两伙人之间，宛若一块亘古不变的岩石，大有一幅谁若动手便要先踏过他这一关的味道。
多年不见，西域之路想来也是风吹雨淋——佛子看着沧桑了不少，但他浑身的慈悲之意已至臻境，满眼悲悯，宛若寺庙中历经百年风霜、无悲无喜的佛陀。
库尔干扫过哪些同样满面沧桑的武僧，又看了看自己身后有些不敢轻易动作的士兵们，眼中阴寒愈浓。
“佛”的影响比他想的还大得多。
可库尔干不信佛。
他起身，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耶律天阳，微微偏头：“杀耶律天阳者、虏卓灼者，赏百金。”
凌光大师闻言抬起双眸，分明是平静至极的一张脸，却叫库尔干心底微冷。
但他库尔干也是十岁就能独自杀狼的汉子！
他无视凌光，目光落在了卓灼身上。
耶律天阳带了三十亲卫，这武僧也不过区区八位，可他足足带了三百士兵！
等杀了耶律天阳，就说是中原人做的，带愤怒的鬼方与中原死战之时就是摩兰部落崛起之时！待到那时，自己就是草原的天！
他狞笑一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为草原大可汗，身边百万雄军、金银无数、美女环绕的景象了。
禅杖、木棍、弯刀、长剑火光四射，聚宾楼前血光乍现。
朵尔汗护在卓灼身前——卓灼虽然学了不少剑法，但也都是软绵绵的花架子，在这绞肉机一般的战斗中全然无用。
可她刚挡下攻过来的摩兰士兵，一扭头就发现卓灼不见了！
她看了一圈，发现那耶律天阳也不见了！
想来是趁着一片乱象之时，耶律天阳把卓灼劫走了。
朵尔汗一边愤怒地踹开涌上来的士兵，一边心头大骂这匈奴人怎么如此阴险狡诈。
那头，扛着卓灼的耶律天阳在巴托城的小巷子里狂奔不止。
他抢过一匹马翻身上去，直接冲了城门，同时心里还盘算着：他率三十亲卫入城没错，但城外三十里就有鬼方的探子，他们可以直接给鬼方传递消息，到时候库尔干就死定了……
而卓太妃在巴托城的消息是他截来的，那似乎是给二弟的信息，库尔干来的时机、人数都如此凑巧，也绝对不是“巧合”。
被耶律天阳箍在胸前的卓灼自知力量不够挣脱，便也不浪费那个劲，同样也开始思考起来。
于是撞见小罗将军与赶过来的林野时，景象变得格外荒唐。
只见林野面色黑如锅底，手上青筋暴起。
小罗将军没认出卓灼，但他一眼就能认出耶律天阳。
卓灼也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林野。
虽然她自认已经跟林野说开，两人算是好聚好散了，但此时心头还是有一瞬间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