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秦走出家门,看到自家门前的烂菜叶子臭鸡蛋,心情顿时差到了极致。
尽管他向来知道王都舆论风向一向是掌握在卓太妃手中的,但这回军粮一事被炒得沸沸扬扬,哪怕太王太后亲自下旨不许再谈此事、不许动摇军心,愚民们的愤怒都叫他难以招架。
他捏紧袖中的拳头,听见管家轻声报那人离开后才勉强放下心来。
匈奴可不是中原这样文雅的好地方。
“的确是淳朴又彪悍啊。”千里之外的卓灼看着正在训练的图塔尔女兵们,如是感慨道。
她方才试了试她们训练时用的、挥舞得虎虎生威的长矛,顿时觉得自己之前练剑用的家伙就像是小玩具。
看着她们在阳光下的神采,她再度感慨道:“这样的女人,倒也不失为另一种美。”
“美?”远处一个高壮的女人骑着马走来。她古铜色的脸上覆盖着半张面具,挡住了一只眼,银灰色的眼睛锐利如鹰,她扫过卓灼,发出一声冷笑。
卓灼有些不清楚她在说什么,想了想试探着问:“歌里尔大将军?”
“大哈娜。”对方敷衍地欠身,一夹马腹就要掠过。
“您刚刚是什么意思。”卓灼拦下她。
伊哈兰神色连忙上来帮她翻译——这位歌里尔大将军会读中原的文字,但论听与说确是不太行的。
歌里尔看着始终保持微笑的卓灼,轻轻笑了一下:“女人大可不需要美。”
说完她一夹马腹,从卓灼身边快速跑过,带起一阵尘土,叫一边的伊哈兰都连连咳嗽。
这无疑是极其失礼的。
但卓灼却没有半点不快,她怔怔看着远处依旧在训练的女兵们思考着:“是啊,我为何要夸她们美呢?”
作为兵,美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
卓灼看着歌里尔稳健地翻身下马,抡起两个硕大的圆锤,野蛮地挥舞两下,然后一把砸在另一人手中的刀上,而后不知道说了什么,发出粗鲁的笑声。
放在以前,卓灼或许会夸赞她浑身都带着一股子野性的美。
可如果是个雄壮的男人挥舞起战锤,她会夸他“美”么?
同样是战士,“美”重要么?
卓灼觉得自己仿佛忽然耳清目明,像是顿悟了什么,但又有些说不上来。
她忽然回忆起在王都时,总是穿得华贵而繁复的夏侯蕙。
夏侯太后是个漂亮的女人,她任何时候都是珠光宝气,即使在被齐瑜罚跪罚抄书时,她身上的衣服都是那样繁复美丽。
据卓灼所知,夏侯蕙每天在脱穿那些层层叠叠的衣裳、堆砌那些巧夺天工的首饰上,需要花费至少两个时辰。
只是这些视觉上的美,似乎并不能为她带她想要的权力。
她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找那个蠢货夏侯秦,然后拿到一堆蠢笨的建议,然后将夏昭养得愈发蠢笨。
诚然,她卓灼也以美貌而著称,但仔细想来,她现在的一切又岂仅仅是容貌可以带来的?若只有一张脸,她恐怕会在夏友硅身边成为一个麻木的孩子娘亲,受他的无尽蹉跎。
美貌,只是她优势中的一点;若是只有美貌,她只会满盘皆输。
就像是采薇阁里的那些花魁们。
至于娘亲所说的,所谓自由自在,都只是虚妄。
她再度看向歌里尔。
卓灼记得,歌里尔大将军率领的女骑兵们曾经冲散过兵马大元帅的布局,那是三年前让图塔尔部落扬名的一战。
从此,女骑兵天下皆知。
那时候的她们甚至没有铁甲。
那场壮烈的冲锋带走了图塔尔部落里不少女骑兵,但也为那场战斗带来了胜利。女骑兵们的强大直接让图塔尔迈入了匈奴四十八部的天十二部落。
卓灼再度看向正在训练的她们,嘴角微微勾起。
那些代替粮食的石头应该已经在部落的某一个地方化为铁水了吧。
歌里尔大将军啊,卓灼微笑着看着挥汗如雨的女兵们。
我很期待。
五日后,巴托城。
麻爷背着手皱着眉头看着周围的奴隶们,扫过的地方奴隶们看着面色阴晴不定的麻爷都瑟瑟发抖——他最近感觉有些不舒服,似乎总有些眼睛在盯着自己,于是脾气就愈发暴躁,昨天刚埋了两个人。
或许也不是盯着自己,但这两天城中就是多了一些探头探脑的生面孔。
他也说不上来具体是怎么回事,但多年在四处奔波的本能告诉他,这巴托城里恐怕要发生大事了。
麻爷想了想,决定干脆离开巴托城避避风头,可到了城门却发现那守城的人变多了,而且大多数人都被层层盘查。
有大人物来了?他心想。
东张西望之际,他看到了一匹高大的黑马正朝着城内走来。
那匹马通体黝黑,皮毛反射着阳光,油亮油亮的。
匈奴的好马多,但这一匹也已经是极品,叫人过目难忘。
他顿时想起那个买走自己奴隶的人。
目光上移,果然,马背上的女人肤色白皙,细细的腰带勾勒出她的姿态婀娜,牵着马的匈奴护卫依旧是那个高大健硕的女人,满目警惕。
风扬起她的面纱,露出一张美颜绝伦的脸。
刹那间,所有人都为她的美丽而动容,似乎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可接下来,只听“咻”的破空一声,一根长箭从远处直直射向那女人!
匈奴护卫反应极快,手中弯刀瞬间出鞘,直接将那箭凌空劈成两半。
城门口等待着出城盘查、原本就拥挤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惊慌的马匹骆驼、堵囊着各种语言的人挤成一团,即使是巴托城的官兵们手持长刃呵斥着众人努力维持,秩序也荡然无存。
朵尔汗仔细地盯着不远处的一处阁楼,紧紧握住手中的两把弯刀。
面纱重新覆盖住了卓灼的面色,此时没人看得清她的神色。
其实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只是觉得,这一幕似乎有些似曾相识。
那个枯瘦的男人像是忽然在人群中出现了。
还有他的背后,那个总是沉默着的、披着冷灰铠甲、像山一样的男人。
那房子的瓦楞上,几个穿着黑色锁子甲,腰间挂着狼牌,手腕上绑着一圈灰色皮毛的匈奴人从朵尔汗盯着的地方走来出来。
这是鬼方士兵的装扮!
巴托城历来以中立自居,虽然其中有不少匈奴与中原的探子,但从没有过兵丁们穿着自己的铠甲直接出现的先例。
最让人侧目的时候,那一行鬼方士兵中,最后出来的一人手上的皮毛是纯白色的。
他是最高大的一人,古铜色的脸上还有几分中原人的特征。只见他手中拿着一柄巨大的弓,脸上带着自信的笑,显然,刚刚射箭之人正是他。
“左、左贤王?”饶是走遍大江南北,自喻见识良多的麻爷看到最后这人出来,也是顿时目瞪口呆。
鬼方部落尊崇狼,尤其以白狼为尊。
能够在手腕上缠纯白狼皮毛的,唯有可汗与有资格接任可汗的左贤王。
而现在鬼方的左贤王只有二十岁,是大可汗耶律骨康与大阏氏生下的长子耶律天阳。
耶律骨康正值壮年,但他的儿子左贤王耶律天阳的名头依旧响亮——他是鬼方三大将军中最年轻的一位,武艺高强、聪慧过人,而且在那位来自中原的大阏氏膝下读了许多诗书,堪称文武双全。
可以说,他是匈奴诸多将军中最为难缠的一位。
朵尔汗环顾四周,却见更多匈奴面孔的从角落中走出来,虎视眈眈地围向自己。
耶律天阳从屋顶跳下,惊起漫天尘土。
在朵尔汗戒备的目光、众人低声的惊呼、黑马不安的嘶鸣中,他停留在黑马的十步之外,嘴角勾出一道弧度,眼睛微微弯起,只是浅棕色的瞳孔中笑意未达眼底。
他的中原话口音纯正,刻意压低的声音中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卓娘娘可否赏脸,一起吃个饭?”
卓灼闻言轻轻笑起来:“要约我吃饭,你怎么还冲我射箭,又怎么不报上名来?”
“在下耶律天阳。”他虽然用的是“在下”,却一点没有低头的意思,“放才是在下失手了,只是不知卓娘娘可否露出真面目一见?”
“呵,”卓灼轻笑一声,“你没见到我的真面目,如何知道有没有认错人?”
“娘娘气度非凡,日然与众不同。”
“哈哈,”卓灼闻言顿时笑出了声,“既然要吃饭,自然见得到的。”
耶律天阳眉头一挑:“所以娘娘这是同意与在下一起吃饭了?”
“鬼方左贤王要请哀家吃饭,可是大好的事儿啊。”
卓灼同意得比耶律天阳想得还要快,叫他有些发愣。
她慢悠悠地驱马骑到他身边,坐在马背上俯视这个高大的年轻男人:“何时?何地?吃什么?”
他身后的鬼方人在他耳边轻语几句,他才道:“那就请卓娘娘跟我来了。”
这个女人跟他想的中原女人太不一样了。
对于利刃她丝毫不害怕,对于有几分调戏的语言她也丝毫没有反应。不是说中原女人柔弱,而且最在乎颜面清白么?这女人怎么空有中原女人的柔弱外表而无内心啊?
聚宾楼内,鬼方将士们早已清场。
掌柜的亲自端上来了美酒佳肴候在一边,只是他看着恭敬,却并不畏惧——毕竟他能在巴托城中开最大的酒楼就必然不是等闲之辈。
他的背后自然也有大山。
店内的最中间,卓灼与耶律天阳相对而坐。
长桌之上满是菜肴,从最普通的牛羊肉到驼峰熊爪再到海参鹿茸。即使是在夏王宫中,卓灼也极少吃这些奢华之物。
耶律天阳仰头喝酒之际,卓灼极为随意地扔下了面纱。
待他放下碗回神之时才注意到对面的女子的动作。
那的确是一张极美的皮相,秀气的鼻子带着中原女子的温和,眉眼间确实带着十足的媚,尤其是那一对黑曜石般的眼睛,像是能勾魂夺魄。
耶律天阳是见过不少美人的,光论相貌身材,卓灼或许都不是最出色的,但她举手投足间的神态都太过特殊且勾人,叫人过目难忘。
在耶律天阳看着自己的时候,卓灼也在看对方。
这人长得确实不错,身材很是雄壮,古铜的皮肤颇为粗粝,但五官却又中和了中原人的温婉,显得没有那么凶悍,比起周围其他留着大把胡子的粗旷匈奴人,这个耶律天阳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还算顺眼。
尤其是他眉眼间看起来还有些眼熟,或许是因为他母亲和齐瑜有些血缘关系?
比起夏国中那些偷偷的打量,这个草原青年直接而几乎有温度的炙热目光反而没有那么叫人讨厌。
见卓灼用筷子夹起把子肉,耶律天阳就直接用手抓起来直接大口吃起来。
卓灼抬眼直视耶律天阳那盯着自己的浅棕色眼睛,勾起嘴角笑道:“左贤王这是在看我?”
不知怎的,耶律天阳看她如此一笑,竟觉得自己面上发热,似乎是有一股子血冲上了脑子。
酒足饭饱,卓灼一手支着头,闭着眼睛有些困乏之时,耶律天阳的谋士小心翼翼地上来与他耳语几句,片刻后,他看向卓灼:“娘娘可知道,在下为何在这里?”
卓灼依旧闭着双眼:“为何?”
“为了杀你。”
“呵。”她轻笑一声,只是动了动嘴唇,“是吗?”
耶律天阳看着她那风轻云淡的样子:“你不害怕?”
只见那女人缓缓睁开寒星一般的双眼,含笑问道:“左贤王要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