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兀尔弦声嘶鸣,苍黄的草原上,盘腿而坐的老牧民引亢高歌,悠扬的牧歌在草原上传了很远。
罕拉的脚边,一只灰棕色的大狗懒散地趴在地上,听着主人几乎能穿透云霄的歌声,尾巴轻轻摇晃,张大嘴打了个哈欠,露出残缺的牙。
一曲唱完,罕拉将手里的胡兀尔放在一边,用略显浑浊的双眼远远看着走过来的那两个人。
她眯着眼开口:“朵尔汗?”
“是我,罕拉阿妈。”朵尔汗轻笑着带着那个美艳的女人走来,看着灰棕色的大狗冲着自己跑过来,摇着尾巴蹭自己的腿,“巴兰,还记得我呢。”
“她都快死了,”罕拉看着向着自己走来的朵尔汗,慢慢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也快死了,你还知道回来啊。”
她又眯着眼看来半天:“哦,原来真的有客人,我还当我是老眼昏花,看重影了呢。”
“阿妈,这是卓灼大哈娜,”朵尔汗拉着那个即使看不清晰也能看出美艳的女人介绍道,“那本呼尔拉玛传是她写的。”
哈娜在图塔尔部落里是女性贵客的代称,而大哈娜则是贵客中的贵客,鬼方大阏氏来了也就是大哈娜。
“原来那本书是大哈娜写的。”罕拉从牛皮口袋里摸出了一副水晶镜戴上,说起了流利的中原话,“总算有个有分量的大哈娜了。”
她用手蹭了蹭胸口的那块麻布,而后在朵尔汗震惊地神色中向卓灼行了最高贵的礼:“大哈娜您好,我是罕拉,中原名字是许静宁,是图塔尔的大巫。”
在匈奴的部落里,大巫们的声望往往相当高,他们通鬼神,晓医术,可占卜,善观星。
朵尔汗曾经跟着罕拉学习过两年巫术,所以还算是亲近——罕拉脾气极差,所以偏居一隅,独自生活。即使是鬼方可汗来了,罕拉也没有个好脸色。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低头的罕拉。
“罕拉大巫您好,我是卓灼,夏国的王太妃。”那人轻笑着回礼,“我是该说初次见面,还是终于见了?”
“什么意思?”朵尔汗皱着眉头,只觉得这是两只成精的狐狸,自己一点也看不明白。
“我未曾来过匈奴,又怎么能写得出那些匈奴情景?”
自然是有学识渊博的久居匈奴者告知的。
卓灼与罕拉通信已久,呼尔拉玛传也是基于两人传信的基础上写出来的。
曾经的故事里,呼尔拉玛的确是神女,她救下了自远方逃命、那时候还是一个落魄王子的乌兰王。呼尔拉玛教授乌兰王知识、武艺、给了他资源。
两人深深相爱,可乌兰王为了王位却娶了曾经仇家的女儿,大婚的时候,呼尔拉玛孤独地死于难产。
她死后,悲痛欲绝的乌兰王日夜祈祷,他的虔诚感动了上苍。
她的身躯化为呼尔拉玛山,山中虽然寒冷,却藏着无数珍稀药材;她的血液化为贯穿草原的长河,永远地滋养着匈奴部落。
据说乌兰王直到死前,都念着呼尔拉玛的名字。
也传说是神女保佑,所以鬼方部落虽然屡次在草原上落败,却从未真正消亡,总是能卷土重来。
甚至,乌兰王还是一度“深情”的代表。
故事中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比如为什么呼尔拉玛会爱上乌兰王,为什么死后还要保佑自己的仇人。会写书编造故事的男人们告诉女人,那是女人们应该拼尽全力去追寻的、“爱”的力量。
曾经的故事里,呼尔拉玛穿着只裹住胸部与屁股的皮毛,在荒凉的山中独自生活时也拥有傲人的容貌与细腻的皮肤,丝毫不会被粗糙的沙砾与严酷的日头伤害到皮肤,她乌黑的、中原丝绸般的长发让落魄的乌兰王一见倾心。
她纤细而美丽,遇到困境时乌兰王总会救她于水火。
尽管她死了,但却死在了乌兰王最爱她的时候,叫这一代枭雄永远忘不掉。
直到《呼尔拉玛传》问世。
这是两位愤怒、聪慧、又未曾蒙面的女人的一次联手。
这本书里的呼尔拉玛是个面色黝黑、皮肤粗糙的高大女人。她温柔又强大,用自己独有的知识和经验屡次拯救乌兰王。
可结局却那么残忍。
那个神话故事一般的时代早已过去,历史就是个任人打扮的姑娘,脆弱美丽的面纱下,呼尔拉玛的故事已经随着她早已腐烂的尸骨消失了。
男人们粉饰出了一个完美的情人。
她们不喜欢。
分明是神女、是女英雄,怎么就变成了爱情的牺牲品?变成了男人的附属?
那就由我们来创造一个故事吧。
她们如是说。
哪怕最难接触的罕拉颇为欢迎这位大哈娜,图塔尔依然有不欢迎大哈娜的。
比如胥利珊。
她是图塔尔部落里管资源的。虽然与中原人的交易十分顺利,但她一向不敢完全相信中原人。
方家商号带过来的茶叶质量不错,偶尔甚至能带着些盐、铁过来,但她每次盘点时都觉得不对劲。
但方家商号每次来时,身为将军的蜜拉尼都极为热情——虽然胥利珊手里的帐是对的,但她怀疑蜜拉尼私吞资源。
胥利珊对于中原人很是警惕。
尤其是美丽的女人。
蜜拉尼邀请大家为大哈娜举杯时,胥利珊冷冷淡淡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抿了一口。
围着篝火跳起舞时,她也是纹丝不动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胥利珊能感觉到那个美艳的大哈娜注意到了自己,甚至与她那对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对视片刻。
与自己毫不掩饰的防备不同,大哈娜总是满脸的笑意,还在蜜拉尼的邀请下与自己跳了支草原爱人之间跳的舞蹈——蜜拉尼跳的是男步。
尽管大哈娜明显不擅长舞蹈,还会跳错拍子,但高大强壮的将军蜜拉尼相当善于此道——她带着大哈娜在篝火边漂亮地转着圈,身上的饰品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尽管心怀敌意,胥利珊依旧感慨于大哈娜的美丽。
她也是个修长的美人,但与蜜拉尼相比矮了大半头。此时的她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丝毫不减慌乱。她白皙的皮肤与蜜拉尼蜜色的皮肤交织在一起倒映着火光,倒是一幅绝美的画卷。
一曲结束,抱着刀站在一边的朵尔汗将刀别在腰间挤了进来,生生挤开的蜜拉尼,握住了大哈娜的手。
朵尔汗与蜜拉尼长相颇为相似,身型也几乎一致,只见大哈娜眉毛微挑,倒也没说什么。
好在朵尔汗的动作简单,肢体更加大开大合,大哈娜还能跟上她的动作。
胥利珊收起目光,默默喝了口烈阳。
烈酒入喉,她沉默地看着眼前的杯子不说话。
她向来是这样较真又有些格格不入的。
不过也是她的较真使他得到了可汗的赏识,给了她管理图塔尔财政物资的机会。
就这样吧。
胥利珊想。
就这样在这个位置上尽力做事儿,做到老死也行。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要告诉可汗关于蜜拉尼可能私吞物资的事儿!
是夜,面色难看的朵尔汗像是影子一般顺势走进了蜜拉尼的帐篷。
“你来做什么?”蜜拉尼自顾自地摘下自己的戒指、耳饰,“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到图塔尔了。”
“我当然是要回来看你的,”朵尔汗冷笑着坐在她的床上——她身上倒是素净些,没有那些叮铃哐啷的漂亮首饰们,“我亲爱的,姐姐。”
“怎么,你还记恨当初我砍你的那一刀?”蜜拉尼打了个哈欠,撇起嘴就要向着朵尔汗伸手,“不会吧朵朵,都这么多年了。”
“别这么叫我。”朵尔汗躲过蜜拉尼伸过来要捏自己脸的手,“别手欠,滚。”
“朵朵主动进我的帐,坐我的床,还叫我滚,”蜜拉尼举起自己的双手,眯起眼睛嘟起嘴道,“好姐姐的伤心啊。”
“好了,”朵尔汗看不惯她那幅模样,“说正事。”
“正事?什么正事?”蜜拉尼坐在自己的狼皮凳子上,一手搭在桌子上,一边翘起二郎腿,“说起来,所以那个勇玉关的林将军真的是我们大哈娜的面首?”
“……”看着满脸八卦的蜜拉尼,朵尔汗心想自己找她来聊正事真的是昏了头,但还是硬着头皮低声道,“曾经是。”
“那就是现在分开了咯,”蜜拉尼灿烂地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你说我有机会么?”
朵尔汗沉默了。
片刻后,她盯着蜜拉尼的深灰色的眼睛认真地道:“你最好离她远一点,我这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的。”
“我只是觉得,我比那林将军也没差啊~”
勇玉关内的林野自然不知道不远的北方,两个匈奴女人正在讨论着自己,他只是拿着亲卫送来的消息,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没有回来,但送回来了一个受伤的匈奴少年。
那个少年据说生得很漂亮。
他那不怕死的军师居然用“金屋藏娇”来形容卓灼此举。
一想到此事,林野只觉得眼前的兵书一点也看不进去了,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美艳绝伦的女人。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举一动就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她那黑玉一样的眼睛,她那偶尔调皮的发丝,她似笑非笑的嘴角。
海边,那是她与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林野,往后余生,你可以如你的愿拥有自己的孩子,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可这是我唯独给不了你的。”
孩子……家庭……
卓灼啊……
林野放下手里的东西,烦躁地走到室外。
如果他当初不提想要与卓灼生孩子这事儿,他们是否就能继续走下去呢?
他思来想去,或许是最近事儿太多了,他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总也想不明白。
一抬头,他恍然间看见了漫天璀璨的星海,星光映在漆黑的天幕上,也是一幅美景。
却唯独不见月光。
那曾经在她脸上打出羊脂玉一般质感的月光。
同一片星光下,胥利珊悄悄走出了自己的帐篷。
借着酒意,她决定找可汗说清楚。
可还没等她走到可汗的帐篷,一个极为高大的女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胥利珊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清了对方附在脸上的半个面罩和那只银灰色的瞳孔,一道蜿蜒的疤痕从眼罩下蔓延到嘴角,看起来好不吓人。
她愣了片刻后,顿时瞪大了眼睛:“歌、歌里尔大将军!”
这可不是图塔尔的“独眼雌狼”、在整个匈奴四十八部落中都极具威名、蜜拉尼的上司歌里尔大将军么?
“你要见可汗?”她声音低哑,像是一张粗粝的磨砂纸。
胥利珊深吸一口气,坚定地道:“是。”
歌里尔点了点头道:“好,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