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匈奴与大齐剑拔弩张,但夹在中间的巴托城依旧互市,街道上人来人往,参是繁华。
巴托城中,匈奴人、西域人、中原人混在一起,驼铃声马蹄声纷杂不止。街道上从黄金宝石、刀枪剑戟,到皮毛牛羊,再到貌美的胡姬、健壮的奴隶,市场上热闹非凡。
不过虽然看着繁杂,但市场们都有自己的划分,比如宝石铺子们在一起,皮毛铺子们都拿同一片,而贩卖人口的都在巴托城城北。
“听说打南边来了个大顾客,大家都不知道她的底细,方才订了福来客栈的上房,还在宝石那边买了好多东西呢。”
“是嘛?”人畜贩子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他摸着自己的短胡子,摸出一把齐币递给对方,“去把那顾客引过来,我再赏你。”
齐币在互市中可是硬通货,那带着消息来的乞丐仔细看了看,笑道:“好嘞麻爷。”
巴托城的主干街道上,一位肤色古铜的高大匈奴女护卫正为一名女子牵着高大的黑马,那女护卫腰间配着刀,看起来凶神恶煞。
那黑马毛色纯粹,在阳光下顺滑闪耀,高大健壮,鬃毛护理得极佳。
马背上的女人带着防风的面纱,穿着窄袖绸裤,上面都是精致的暗纹,一看便知道造价不菲。
她们身后的马车上有大量各色货物,一队护卫像是长长的尾巴。
路人们看着她挽着猜测,这或许是一个富商受宠的夫人,还雇佣了一个匈奴护卫。
拿了钱的乞丐们纷纷涌上来,要给这伙人带路,那女护卫面色微沉正要拔刀,却听那马背上的女人开口唤道:“朵尔汗,他们在说什么?”
女护卫对俯下身的女主人道:“前面的牙行来了新货,特别好。”
听见朵尔汗说中原话,乞丐们连连笑着拜对方,用一口蹩脚的中原话说:“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牙行啊。”那人想了想,“一会儿也去看看吧。”
她们不紧不慢地在一个个店铺里穿梭,挥金如土。
当麻爷翘首以待多时、她们行至牙行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麻爷将最壮的男人们都排在前面——他们身上仅有腰间缠着一块布,露出完好健全的躯干与四肢。
他拉出一个神色木讷的高大男人展示,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道:“夫人买人么?我这儿的人都是最好的,您看看他们这口牙,看看这体格,这都是最上等的奴隶了!”
奴隶们的脚上捆着满是污垢的铁链,拿着鞭子的人牙子蹲在墙角,麻爷见卓灼一言不发,以为她不满意,赶紧将男人们牵走,又换上来一排女奴。
他看着那些畏畏缩缩、衣不蔽体的女人们艰难地走过来,笑得露出了牙花子,又开始一一介绍起来:“……别看她们现在脏兮兮的,洗干净了都是很漂亮的!”说这他一捏身边那女人的□□,嘿嘿笑道,“这些可都是处女,夫人可以检查的!”
可那夫人坐在黑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别处。
麻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个正被吊着的少年。
那是一个蜜色皮肤的漂亮匈奴少年,大概十六七岁吧,他精瘦的背上纹着一个没有上色的狼头——这是鬼方贵族的标志,他大概是家道中落才沦为奴隶的。
“那是我跟一个鬼方贵族买的,”麻爷连忙把人放下来,强行扭送到夫人面前,“正宗鬼方奴隶!”
那夫人看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奴隶少年,终于开口了:“怎么打成这样了?”
麻爷连忙解释:“夫人放心,我们都有数,没给打坏,骨头内脏都是好的,皮都没破,不会留疤的。”
“为什么打?”
“这小崽子不听话,倔得很!”麻爷剜了那奴隶一眼,扭头讨好地笑笑,“不过多打打,自然就服了。”
那少年吃力地仰头,睁着一对琥珀色的眼睛瞪着坐在高大黑马上的贵妇人,倔强地抿着嘴,眼里藏着草原的野性。
尽管他面上有血有污渍,头发也脏得不成样子,嘴唇早就干裂,但依旧看得出是个漂亮的少年。
“就他了。”
“哎呀,多谢夫人惠顾,就是这孩子性子倔了点,给您打个折,十五两即可。”
“刚才最壮硕的奴隶也不过十两,这小孩……”
“您看看他这长相,这皮囊,调教好了,纵使将来不用了,也好出手不是么?”他挤眉弄眼,笑得猥琐,露骨地补充道,“他各方面都好得很,男的女的都会要的。”
这些奴隶们分两种,做苦力的是一个价格,那些长得好看的一部分被卖进青楼,一部分直接送进了富商贵族们的家中。
这个少年大概就是后者了。
“林将军巡防回来了!”
勇玉关内,将士们看着城门外扬起的尘土,还有那个领头的魁梧男人,纷纷呼唤起来。
林野一进城门变找到了自己留守在城内的军师:“她……朝廷的人下来了?”
“是啊。”那军师正在清点送来的货物,“这次来的粮食足得很,还有,云将军已经去天使帐中了。”
“知道了。”
来不及换下脏兮兮的铠甲,林野就要去主帐找人。
军师点着粮食,点着点着忽然想起来,曾经传过的林野与那位太妃的关系。
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笑起来:“难怪如此着急。”
可片刻后他再度起身回望那个着急忙慌的背影。
他忽然又想起来,据传,他们俩分道扬镳了啊。
行至大帐,林野却没有找到他想见的人,他只看到了那个瘦小的王丽娘:“太妃娘娘人在何处?”
“我,我也不知道。”王丽娘虽然认得林野,但还是被这么个穿着盔甲的彪形大汉吓了一跳,补充着解释道,“娘娘的行程都是保密的。”
林野回忆起以往自己回京时,她总是站在城门处迎接自己,满脸欢欣雀跃。
如今,她是在避着自己么?
想起那日海边,她背对着自己逐渐远去,林野心头仿佛是抽搐了一下。
他描述不上来这种感受,想起她与自己的亲昵将彻底消失,他便觉得胸口沉闷地像是挨了一记攻城锤。
林野肉眼可见的沮丧起来。
他本来就是沉默的人,此时更是一言不发,王丽娘看着只觉得像是小时候在村口看见的被遗弃的大黄狗。
风从帐外吹进来,带起他身上的肃杀,王丽娘这才想起来,眼前的这位可是杀人无数的将军啊。
“林将军也来了。”又有一人进来。
那人身披银甲,手里抱着一捆厚厚的棉被。
林野见他也会过神来:“云将军。”
云将军也算是强健,但站在一起时,比起宛如山一样的林野,他又显得纤细起来。
“丽娘姑娘,这边晚上冷,你得盖这个。”说罢,他将被子递给丽娘。
一边的林野闻言又想起卓灼来,只是希望她到了这边可以适应这儿的天气,晚上切莫受寒,丝毫没有看到丽娘接过被子差点因为其重量而摔倒在地的窘状。
巴托城福来客栈的上房是不会冷的。
福来客栈是中原人的产业,向来以美味的食物、细致的服务以及高昂的价格而著称。
因为服务的往往都是富商,福来客栈贴心地提供一切可能需要的东西。
比如厚被子,比如皮衣,比如炭火。
再比如药酒。
岚野是趴在温暖的床上,在一片疼痛中醒来的。
他微微睁开眼时,看见了一个拿着书的白皙女人。
她穿着中原服饰,看起来便是养尊处优的,不比部落里那些女子们的粗旷魁梧,翻书时可以看到她指尖的嫣红,以及流转的眼波。
这人应该就是那个买下自己的人了,他想。
带着粗糙茧子的手在他背后涂抹着药酒,在一块块青紫的地方按压——方才昏迷时不知道,此时自然是扔不住痛呼出声了。
只是他一呼出声,那个看书的女人立刻就注意到他醒了。
“一晚上了,他可是醒了。”
她对给自己涂药酒的人说:“帮我问问他叫什么名字吧。”
岚野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冒烟,全然说不出话来。
那人轻而易举地把岚野翻了个个儿,一边给他的胸口涂药酒一边用匈奴语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岚野看着房间里的两个女人,勉强撑起身体做起来,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润嗓子后,用沙哑的声音道:“我叫……岚野……”
“你会说官话啊,”那个给她涂药酒的匈奴女人挑眉,“很好。”
匈奴与中原交战多年,其中贵族们都喜欢让家中的孩子学习中原语言,视其为风雅。
倒是那位中原夫人听他一说名字,闪着光的黑色双眼微僵,人却愣住了:“岚野……?哪两个字?”
他看着一旁的杯子,直接拿过来喝了一口冷茶:“山岚的岚,旷野的野。”
那夫人墨玉般的眼中带着笑意:“我叫卓灼,你可叫我灼娘子。”
她起身款款走到岚野床边,看似青葱般的指尖有一点粗砺的茧子,却依旧温柔地抚过他的脸:“不过以后,在我身边,你就叫岚。”
岚看着那对妩媚动人的双眼,感受着滑过自己脸颊的触感,那一刹那间,他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走了:“是,灼娘子。”
“好好养伤吧。”卓灼看着他青紫交加的漂亮身体,眼中有几分不忍。
朵尔汗在笑着说了几句,只见岚蜜色的面颊微微泛红,卓灼有几分好奇,他用那对漂亮的琥珀色眼睛认真地看着卓灼,嘴边似乎是有什么想说的,却犹豫再三,也没说出口。
楼下忽然喧闹起来,似乎是胡姬开始跳舞了,卓灼听到下面的动静顿时带着朵尔汗离开了。
走前她回头微微一笑,双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烛光。
那一刹那,岚只觉得胸膛中的心怦怦直跳,那人仿佛是传说中的神女一般美丽。
他手指颤抖着按住自己的胸口——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
朵尔汗帮卓灼带上了门。
门外,卓灼目光看着楼下:“查到他的身份了么?”
“没有太详细的消息,”朵尔汗双手抱胸,“但他背上的狼头……”
“那是鬼方的狼头纹。”
“是的,还没有完成,但只看那些线条,也可以看出纹身师下针的精准。”
“他还曾经是个鬼方的贵族。”
“甚至,”朵尔汗顿了顿,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可能是王族,只可惜纹身还没上色,分辨不出。”
“王族啊,”卓灼闻言摸了摸下巴,“王族的消息也查不到么?”
“草原的王庭不比你们中原,耶律家的家风也颇为豪放,草原上到处都是耶律家的子孙,而他们都可以自称王族。而王族之中,子娶母,兄娶姐妹都是常有的事儿。”
“耶律家的事儿我也有所耳闻,不过听闻近几年好些?”
“是,因为现在大可汗帐中的大阏氏是中原人,是齐皇室出来的女人。”
“齐家的女人啊,”卓灼想起坐镇夏国的那一位,不由得勾起嘴角,“都是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