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运粮

日头晒过掉着叶子的树,在山路上留下阴影。

从白龙山的道上往左右看,红褐、苍黄、翠绿的叶子排在一起,层林尽染。

大队人马正在通过山道上,铁甲士兵们手持“夏”国长旗骑马缓行,中间是一长串捆着货物的大车。队伍的最后有一架马车,周遭都是军队。

日头晒得人昏昏欲睡,忽如其来的一伙黑衣山贼就像是一捧凉水,泼醒了众人。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领兵的千夫长看着那伙人就笑了。

山贼打劫打到了官府的头上?不要命了吧!

可他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又是一伙黑衣山贼从队伍的后方冒了出来,话也不多说,直接冲向了那辆马车!

注意到的兵丁急得大叫:“千夫长!他们攻击马车了!”

“有刺客!”

短柄相接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千夫长面色一变:“儿郎们!保护卓太妃!保护军粮!”

他手中马刀一挥,士兵们一分为二,一半守在车边,一半开始前后迎敌。

无论是山贼还是刺客,在训练有素又全副武装的小队面前全无用武之地。

甚至队伍后方朝着马车去的刺客们也没什么突破。

谁料那刺客头子见自己的人占不到优势,只得咬着牙,躲开百夫长的刀便抽出一物用力一吹。

锐利的声音在山谷中响起。

顿时,破弦之声四起!

“有埋伏!”

只见带着火的箭从天而降——可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兵丁们,而是那一车车的粮食!

缠斗的黑衣人们纷纷将一些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罐扔向粮车。

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火上的箭碰到了酒,粮车表面熊熊燃烧起来。

这可是供给前线的军粮!

“何方贼人如此大胆!竟敢烧军粮!”千夫长暴怒这要斩杀眼前的黑衣人们,手里长刀直指那黑衣人之首。

“哼!准备撤!”那黑衣人们看着兵丁们奋力扑灭粮车上的火,掏出胸口的陶笛想要再吹,却被一只歪歪斜斜、落在脚前的箭吓得没吹出声。

他朝着箭来的方向望去,却看到一队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持弓之人准头不行,但她身段玲珑面容妩媚,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看得他心底发慌。

她身边,另一人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烧石头,可不是夏侯大蠢货派给你们的活吧?”

正要撤的黑衣人面色微变,再一仔细看——那些粮车表面的布烧掉之后,里面便再也烧不动了,仔细一看,居然全是石头!

看着身边跃跃欲试的人,卓灼扔下弓,一巴掌先拍死了一只落在自己手背上的虫子,暗骂这些东西叫自己好生喂了不少蚊子,笑意盈盈间带着杀气,她对身边的人道:“尽量抓活的。”

“是,阿青领命!”

只见她脚尖微点,咧嘴笑着冲向了那些黑衣人。

新来的这队人让战斗结束得毫无悬念。

看着被捆成粽子的黑衣人们,卓灼坐在凳子上笑颜如花。但阿青也算是了解卓灼的人,她清楚险些就笑得狰狞的女人此时的愤怒。

卓灼亲自押运军粮一事起在王都。

夏昭今年冬天就要满十三岁了,夏侯太后满心想着撤了齐瑜的垂帘听政之位,连带着将那个卓灼一起撤了才好。

只是夏昭难以服众,而齐瑜、卓灼虽有争议,但不仅没有过错,反而有诸多口碑不错的成就。

例如严控酿酒,不许大肆浪费粮食。

例如为朝廷输送女官、打开立女户的门路而受到许多青年女子的拥护。

例如从卓太妃封地安阳传出来的“安阳农具”,便宜结实、还能省力。

例如太王太后手下,育英堂山长赵卿所制作的便宜“夏纸”远销国内外。

相比之下,夏昭做出来的所谓“功绩”无非是办好宴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总之,只知有二凰,不知有夏王的大有人在。

当卓太妃门客押运军粮被卷入军粮贪污案时,太后一脉立刻死咬住卓太妃不放。

可刑部在太后手上不肯擅动,内省厂本身就是卓灼一手建立的。还有个大理寺,可童林此人油盐不进,也不碰这事儿。

眼看到嘴边的肥肉就要溜走,那几日气得夏侯秦在家中砸烂了好几张名贵桌子。

那门客就一直关在牢里,不能说是吃香的喝辣的,也胖了不少。

可就当此事即将不了了之的时候,卓太妃忽然宣布亲自押运下一批军粮军姿,还会带着自英华书院出来的女官王丽娘。

此言一出立刻惊动朝野上下,夏侯秦一众人等更是觉得机会到了,摩拳擦掌。

结果很快就闹出了第一个笑话。

“运军粮嘛当然是距离越短越好,大可以从各地调粮食到边陲翼城,再统一借道齐国运至勇玉关。那些人原以为太妃不懂运粮之事,非要人家从王都运过去一大批,还说要开夏侯家的仓放粮给太妃!”沙氏酒肆里,一人扇着扇子道。

旁边一个灰袍人道:“我也听说这事儿了!我还看到了呢!”

从他处来王都的人立刻竖起耳朵开始听:“哦?那后续如何?”

“太丢人了,”那人叹了口气,“说是夏侯家捐一万石粮食给边关将士们做补贴,还在城北的大广场摆了一整个粮仓的粮食。”

“然后呢?”

“卓太妃居然丝毫没有给面子,叫人一袋一袋检验重量,结果发现居然少了近700石。”

“这,这怎么会?700石算不得太多,但这可是军粮……”

“这还不算完,”那人眉头皱起,满脸都是嫌弃,“卓太妃手下一人特别擅长农活,总觉得这粮袋的重量与大小不匹配,于是另起一袋划拉开,您猜这么着?”

他看着周围一圈人,叫他们好生生气。

“别卖关子了,你倒是快说啊!”

“就是就是!”

“那里面的麦子,竟然是混着碎石头的!”

“什么?”

“这,这也太过分了,兄台说的可是真的?”

“我可是亲眼所见!”

“胡闹!真是胡闹!简直把我们夏国的脸丢尽了!”

“卓太妃不跟他们计较,太王太后也顾着脸面没说,这事儿啊算不得太大,但委实是太过丢脸。”

“这确实是太丢脸了。”

“哎,怎么能做得出这样的事儿呢?”

“若这是真的粮食,这是我夏国多少人幸苦劳作所得?”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那美艳女子身边,愤怒至极地指着被捆着的一伙人道。

“我看这种人啊,就应该活活饿死。”阿青阴测测地笑着,“丽娘妹妹你说呢?”

“你闭嘴!”从最后那马车里走出来的阿橙穿着卓灼的衣裳——方才打架时身上的衣服已不再完好,她白了眼阿青,面无表情地立在卓灼身后。

卓灼看着闭嘴不言的黑衣人头头,扭头问身边的内侍:“王峰呢?”

阿青闻言瞪大了双眼:“您将他也带来了?”

王峰虽然不是太监,但内省厂里手段血腥得很,他瞧着也手痒,便不计前嫌地去找了卓太妃,顺利加入了内省厂。

那时候的内省厂只有太监,但王峰此人无所谓排挤,只是喜欢凌虐,居然也混得风生水起。

看也不看被传唤来的王峰,卓灼只丢下一句“别弄死了”就离开了。

血腥的味道与惨叫声穿得很远。

卓灼在山道边立着,看向山间绚烂的色彩,她遥遥望向东南方——那是王都的方向。

阿橙在五步之外,看着沉默的卓灼。

山间的微风裹着她的低语:“衫儿,你要是能看到这里,应该会很开心吧。”

她将酒撒在地上,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日头西垂,营帐那边炊烟袅袅之时,她才道:“今日是她的忌日,明天再杀人吧。”

“是,千夫长已经等了许久,您是否要见他?”

“带过来吧。”

一阵铁甲声响后,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臣罗来,参见卓太妃。”

“起来吧。”卓灼转头看向那个年轻的千夫长,这人还算高大,不过满脸潦草的胡须也掩饰不了他面上的不快,“罗将军找哀家有什么事儿么。”

“臣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为何不教我等知道,这些粮食实乃石头?”罗来虎目圆瞪,“太妃娘娘不信我们?”

卓灼看着罗来轻笑一声:“你在质疑哀家?”

“臣……不敢。”

“那便下去吧,你可得回去告诉你们云将军,哀家只信她一人。还有,下次若有事情不知当不当讲,就闭嘴。”

罗来闻言瞳孔微缩,低下头道:“……是!”

他低垂的目光看着山风带起卓灼的裙摆,她走向自己拍了拍自己的肩。

“回去吧,哀家带了些好肉好菜,将士们都累了吧,都赏下去。”

“臣叩谢卓太妃恩。”

那人却只是摆摆手,半句话也没说,走向军营。

刚进营地,一纸带着血的罪状便送到了卓灼手边,阿青摇头晃脑地道:“这个王峰手段是越来越高咯。”

卓灼坐下,将那血纸放在一边,面不改色地按了按有些麻木了的腿:“是他们?”

“是啊,是胡朗雇佣的他们劫粮。”

“怀阴公的门客胡朗。”

阿青嘿嘿蹲在卓灼身边,很是狗腿子地为卓灼捏着腿:“还没完呢,还没完呢!”

卓灼眉头微抬:“哦?”

“碰!”

阿橙直接给了阿青脑袋一下。

阿青委屈地看着她,只见她又抬起手,连忙一边给卓灼捏腿一边说:“但是,是安善隆提醒了一句,若不行,可以烧了。”

“安善隆……夏侯秦的那个齐国门客是吧。”

“是呀,就是那个看着笑眯眯的,结果把赵卿娘子都惹得气得啊。”

谁料卓灼居然撇嘴翻了个白眼:“赵卿生气不是挺正常的么,我带着丽娘离开之前她气得骂了我半个时辰呢。”

阿青听到这话一时间也只得尴尬地笑笑,继续给卓灼捏腿。

毕竟那天两人都在场,赵卿娘子那日的确是凶狠得宛如一头母狼——当然这些年当山长的日子里她也的确不再是曾经那闺中的贵女;也不是在外游历时的柔弱妇人,不行便退避三舍。

英华书院在王都中是第一家,虽然周边陆续也有了女学,但作为最大的一家,英华书院山长的压力很大。

而且这两年赵旭也大了,孩子到了这时候总是有些脾气。

总之,赵卿再也不只当年那总是端庄素雅的贵妇人了。

想起那日赵卿的神色,阿青都有几分胆寒。

对于卓灼把自己的得意门生带到边疆这事儿,她是十分不满,只是半日后依然将自己身边的阿青阿橙都送到了卓灼手上。

听着帐外乒乒乓乓的兵丁声开始嚷嚷起来,卓灼起身:“开饭了,去那边看看吧。”

“是,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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