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客人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宛如云朵般的羊儿正在悠闲地吃草,伊玛手持小辫子,哼着悠扬的牧歌。

她的手变,罕见的纯黑色牧羊犬正用鼻子拱她的手。

“哈塞尔,好好干活。”

哈塞尔“嘤嘤”两声,有几分委屈地扭头走了。

这是伊玛从小养大的狗——但哈塞尔看上去有些像狼,身上的毛也有些硬。

除了面对主人伊玛,她对谁都凶得很。

看着湛蓝天空上飘过的云朵,伊玛叼着一根草仰面躺下,她看了会儿最近在草原上流传甚广的《呼尔拉玛传》,而后在暖洋洋的光照下,闻着青草的香味,她昏昏欲睡。

哈塞尔巡视一圈后在主人身边趴下,但依旧警觉地盯着四周。

一般来说她可以休息到日头西垂,梦见那书里的神女为她赐福,直到远处传来袅袅炊烟,伊玛才招呼着哈塞尔赶着羊回到部落。

但今天又了变数——哈塞尔冲着远处狂吠不止。

伊玛瞬间就醒来了,她一手抓住腰间的弯刀,一边俯身贴着地面,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她听了一会儿也放松下来。

现在是秋天了,隔壁草场的南噶尔部若是要来抢东西,马蹄声就不会如此缓慢。

而且破天可汗那边刚处死几个内斗的,他们也不应该在这时候冒头。

那现在来图塔尔的应该就是那个客人了。

她拿起脖子上的骨笛用力吹起来,顿时一片空灵的笛声在草原四处响起。

“客从远方来”的消息一路传到了图塔尔大帐。

挂着“方”字引路灯的马车们缓缓驶入图塔尔部落所在的呼尔拉玛山脚,裹着铁皮的车轱辘在地上犁出深深的痕迹——车上都是满满的货物。

伊哈兰笑着迎上去,不想第一辆车上的客人却多了一位。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身着短打的少女,看起来大概是十五六岁,一看就是练家子,只是一从车上跳下来就在一边止不住地呕吐起来。

而后,一位年长一些女人慢慢走下车。

她眼眸明亮,只是风吹日晒之后,皮肤不复当年的光洁亮丽。

伊哈兰看见这个熟人方才放下心,俯身行礼后奉上一条长长的彩色哈达:“渝尤娘子,图塔尔欢迎您。”

自五年前十里不夜街“整改”之后,主事人们想让没活没收入的□□们去闹事以重新开张,但随着云香楼的老鸨与吴大壮一伙畜生人头落地,加上居然真的有人为□□们提供工作,十里不夜街再无往日风采。

虽然娼妓还未被完全禁止,但显然,那些苦民女子们有了别的选择。

一部分人去了“卿家纸坊”,一部分人去了“千金堂”。

还有极个别的甚至被路过的方家商号吸纳了进去。

那可是名满天下的陇州方氏啊!

而渝尤就是其中之一。

学习了一年之后,渝尤最终选择了走图塔尔部落这条商路。

“伊哈兰大人。”渝尤一手按在前胸,恭敬地回礼。

伊哈兰微笑着扶起渝尤,上前一步与她拥抱在一起,哈哈大笑道:“我们之间何必如此?”

两人分开后,伊哈兰笑眯眯地看着面色苍白的赵芽:“看起来,我们今天有新朋友啊。”

“是,这是赵芽。”

赵芽也在偷偷打量伊哈兰。那是一个肤色古铜的女人,粗糙的黑色头发编成小辫子绑在一起,身上穿着红绿边点缀的皮袍子,脖子上挂着骨头项链,腰间别着短刀。她是个小个子,笑起来脸上有着条条深刻的皱纹,眼睛却亮得惊人。

都说匈奴人生得又高又壮、力大无穷,但无论是伊哈兰还是远处探头探脑的女人们都没几个有自己高的,看来也是谬传咯?赵芽心想。

勉强从英华书院毕业的赵芽今年十五岁了。

她的武艺的确得到了阿青阿橙的真传,高大健壮,在王都里单打独斗几乎没有敌手。

但文化课嘛。

也是山长赵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芽才算是毕业——一同入学的王丽娘等人都入朝开始当女官了。

她有样学样地朝着伊哈兰一拜。

“哈哈,真是个强壮的孩子!”伊哈兰拍了拍赵芽的肩头,“不过你穿得太薄了,晚上会冷的!”

“这孩子总也说不听。”渝尤笑着伸手摸了摸赵芽的碎发道。

“没事,我们这儿有好多上好的皮袄子,给她穿就好了!”

“那就谢谢伊哈兰大人了。”

“哎呀,我们的关系,说什么谢啊!我还要感谢你们带过来的东西呢!”

“这是哪里的话啊哈哈哈哈,我们这是双赢!”

“可不,我们蜜拉尼将军已经为您设宴,烤了肥羊,备了美酒,今晚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看着大人们双双豪迈地大笑,赵芽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毕竟在中原可不常见这样的女子们。

渝尤笑完扭头看向赵芽道:“你先在外面休息一下,我与大人们还有事儿,晚饭我会差人叫你的。”

赵芽点点头,四处看了看,干脆与身后商号的伙计们一起搬起货物来。

只是商号里的伙计们嫌她太笨手笨脚,她也只得无奈找了个树荫开始睡觉。

没一会儿,她敏锐地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一睁眼,看到几个图塔尔部落的女孩们好奇地看着她。

这些女孩儿都穿着小小的皮袍,即使是最小的那个腰间都挂着小匕首。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推了一个看起来最瘦弱、最安静的女孩出来。

那个小姑娘抿了抿嘴,用一口不太流利的中原话讲:“你奥,万银来倒图塔尔。”

赵芽愣了片刻才明白这是在说什么,见那小姑娘面色微红许是羞红的,笑着举起大拇指道:“你好,你官话说得很好!”

那个看起来也就**岁的女孩闻言羞怯一笑,面色更红。

她身边的女孩们叽叽喳喳地用匈奴话问她赵芽说了什么,她小声嘀咕了片刻又看向赵芽。

“窝叫胥尔朵,你叫甚么?”

“我叫赵芽。”

等渝尤来找赵芽的时候,她已经跟这些小女孩们打成一片,比划着大笑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事儿,那么开心。

图塔尔大帐里,烤全羊、手抓饭的香气飘到了草原上,没有资格进入大帐的人纷纷侧目。

这是赵芽第一次吃到这样的饭。

金色的米饭里混着羊肉的油脂香,切成丁的细碎洋葱香气十足,里面的胡萝卜吸饱了羊油。

光闻着,赵芽就觉得馋虫动了,眼睛都粘在了那饭上。

账内,一位年轻的女人坐在大帐中央,她是赵芽目前见过的图塔尔人中最美丽的一位——她高大而健壮,蜜色的皮肤光滑细腻,浅棕的头发间绑着皮毛,耳上缀着大颗的宝石,一对琥珀色的眼睛熠熠生辉。

只是她只会说匈奴话,每当她说完,她身边的伊哈兰就会向着来自中原的大家翻译解释一二。

“……蜜拉尼说,图塔尔将是大家永远的朋友!”

片刻后,她举起手边的犀角杯,将里面的烈酒一饮而尽。

蜜拉尼是图塔尔部落里地位极高的女人,图塔尔的军队都是她在掌管,作为图塔尔部落中的二把手,常常是她招待商队。

赵芽也学着举起杯子,可杯中的酒才下去一口,她觉得那辛辣的液体只有一股奇异的味道,顺着喉管下去,灼热感一路下行,像是将一团火吞进了胃里。

她直接呛到了,一下子咳得惊天动地,满脸通红。

蜜拉尼看着她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图塔尔的酒叫烈阳,虽然浊了些,但劲儿大得很呢!”

“赵芽是第一次来图塔尔,她不知道。”

“的确是看着面生呢。”

“她还小呢,要不还是给她来点羊奶吧。”

赵芽却摇了摇头,双手抓住自己的酒杯:“我已经十五岁了,我可以喝酒了!”

“好姑娘!有胆气!我干了!你们随意!”说完,蜜拉尼再次将满上的烈阳一口闷了。

坐下的赵芽看着手里的杯子,长舒一口气后才喝上一小口。

依旧是满口炙热。

手抓饭香气扑鼻,烤全羊皮脆肉嫩,赵芽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图塔尔的秋夜很凉,周遭的空气中都带着平稳的寒意。

因为吃得太快,又有些醉了,赵芽提前走出了大帐。若不是烈阳酒在胃里烧着,赵芽觉得自己恐怕会被冷得直接回去。

她遥遥看向似乎顶在呼尔拉玛山头的月亮,忽然想起来那本无论在匈奴还是中原都流传甚广的《呼尔拉玛传》。

书里说,呼尔拉玛山是以一位叫呼尔拉玛的神女命名的。

呼尔拉玛诞生在山中,是草原与沙漠间诞生的精灵,她与苍狼为伴,吸收天地精华、日月光泽。

后来她遇见了最早来到此处的部落之主乌兰王,那时候的他们几乎被饿死,好在神女给予了他们知识与庇佑。

曾经的呼尔拉玛山物产丰富,四季如春。而被救下的乌兰王深深爱上了这位神女,希望娶她为妻子,但神女却喜欢更为广阔的世界。

但呼尔拉玛的拒绝让乌兰王觉得丢脸,他竟然丧尽天良地谋划了一场盛大的劫掠——他将那慈悲的神女骗到自己的宴会里,用一碗最烈的酒混着最强劲的迷药叫呼尔拉玛昏死过去,然后将她绑进自己帐中。

可呼尔拉玛并没有长久地昏迷,她在乌兰王强迫自己的时候醒来,挣扎着逃脱。而乌兰王宣称在喝了呼尔拉玛的唾液后,他获得了神无上的力量。

部落的人垂涎地看着那曾经被视为神明的女人被死死捆住。

叫人难以接受的是,呼尔拉玛最后被部落里的男人们分食,骸骨被做成象征着草原王权的骨杖。

据说呼尔拉玛死的时候天地骤变,磅礴大雨从天而降,而不远处的呼尔拉玛山从此冰封,再也不为那些贪婪的人们提供庇佑。

直到千百年后,一个只有女人的部落在此处驻扎。

这书狠狠伤了少女读者们的心——那相貌英俊的乌兰王竟然如此对待曾经救过他的神女。

也被鬼方王庭视为**——那乌兰王就是鬼方部落可查的最早一位王!

这是对乌兰王的污蔑与侮辱!

这《呼尔拉玛传》虽说是从来没听说过的作者“兰木生”写的,但其笔力精妙,描写通俗易懂、又很具有风土人情,叫人回味无穷。

尤其是,这出品的书局甚至出了专门的女书版本!

哪怕是不少地方不准此书销售,但依然是屡禁不止。

赵芽看着那雪山,又看着远处点燃了篝火,身上叮叮当当的图塔尔女人们围了起来,女人们挽着手,准备开始歌舞们。

她心想:神女会庇佑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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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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