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别离

大军压境的时候,黄沙漫天。

粗糙而干燥的空气中带着血与铁的肃杀。

破败的城门上,重伤的将军身上缠着绷带,勉强握紧了长戟——散乱的长发与血和风沙纠结在一起,盖住了他的面容。

将军的身边,那些伤痕累累的将士们再无抵抗之力。

纹着刺青的匈奴将领一挥手,吹响号角。

那个将军疲倦地望向远方。

那是一对熟悉的双眼。

下一刻,仿佛天崩地裂,那壮硕的将军被吊死在城墙之上,神色狰狞至极。

她感觉冷意弥漫,浑身都在颤抖。

“**……”她张开口,两个字就在唇间,却叫不出来。

“**!”

“林*!!!”

“林……野!!!!”

那一瞬间,那面目狰狞的将军猛然睁眼,却只有两颗空洞的眼眶,两行血泪缓缓流下。

那人牙齿“咯咯”颤动。

“我……好……想……你……”

不知为何,她却一点也不害怕,甚至伸出手轻轻抹去了他的血泪。

可一阵风沙迷眼,再次看清时,那人却变成了一个枯萎的女人。

那是好久没有在梦中见过的娘亲啊。

“娘娘,娘娘您醒醒,是做噩梦了么?”见卓太妃猛然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云心连忙迎上来。

接过云心端过来的水,卓灼看着窗外的日头,愣了许久才问:“衫儿呢?”

“她去送林将军了。”

上林伯林野,三日前被封为骠骑大将军,正应该是今日出发去边境。

卓灼赤脚跳下床快步走到窗边,看向北边。

青砖的冰凉从脚底涌了上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身上的酸痛,再一扭头才发现,一片狼藉的屋子里充满了林野的气息。

他昨天是在这里过夜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去点兵了。

沉默片刻,卓灼吩咐道:“把屋子收拾了吧,为哀家更衣。”

云心欢快地笑起来:“好嘞娘娘,现在收拾快点,还来得及去送林将军。”

“谁说哀家要去送他?”卓灼目不斜视地关上窗户,在云心有些错愕的神色中道,“哀家要去内省厂。”

“是。”

内省厂本来就是用已经建好的宅子,故而落地得极快,在夏王一党的推动下,内省厂居然在要去边境的大将军同一天落地。

这其实是在恶心卓灼。

夏侯秦觉得女人嘛,肯定是要去送别自己的情郎的。

她去送林野,那么内省厂第一天建成居然没有靠山去推动,以后的气势便矮了一截。

只可惜在送林野离开的路上,夏侯秦望眼欲穿也没望到那个面若繁花的女人。

衫儿目送骑着高头大马的林野离去,在人群中瞧瞧抹去眼泪。

她身后,一道声音熟悉的声音响起。

“衫儿姑娘?”

她闻声回头望去,那是个白面书生,或许是因为被看见了囧态,她面色微红:“白公子。”

“在下还说是看错了,衫儿姑娘居然没有伴在那位左右……”白里安笑着从人群中挤过来,说着顿了顿,“那位……不会没来吧?”

衫儿犹豫片刻,双眼微红:“娘娘近日很忙。”

“卓娘娘的确是日理万机。”

随着将军出城,众人也纷纷散开,衫儿刚要回宫,却被白里安叫住:“在下知道附近有一家极好的羊肉汤馆,不知衫儿姑娘是否有兴趣,赏脸与在下一起去评鉴一二?”

看着对方彬彬有礼的笑容,衫儿只觉得阳光晃眼,她都能看清白里安面上的绒毛。

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讪讪笑道:“差点忘了,衫儿姑娘什么好的没吃过,是在下冒犯了。”

却见红着眼的衫儿噗嗤一笑,难得温婉地问他:“你说的那家店在哪儿?”

大寒时节,空气冰凉,卓灼依旧起来练了一套剑法。

她腿脚还是软绵绵的,但隐约已经有了锋芒——虽然也都是花架子。

卓灼在武艺上的天赋也就比在唱歌上的好一点,练几年下来会了不少剑法套路,但体格力量上的条件还是不够。

见卓灼把剑收起来,云心贴心地为她送上披肩。

“衫儿呢?”

“近日匈奴又来勇玉关了,她一直在等林大将军的消息吧。”

“林大将军。”卓灼默念一句,忽然想起多年前她迟疑地叫他“林将军”时,他有些严肃地纠正自己“不,林某只是个统领。”

转眼,他们竟然到了这种关系。

云心见卓灼难得走神,安慰道:“娘娘放心,林大将军一定不会有事的。”

“嗯。”卓灼看着远方,但很快又忙碌了起来。

内省厂最近步入正轨了,但天寒地冻的,千金堂的方子要开始调整了。

今天很冷,育英堂的物资、安阳的物资都需要她过目。

勇玉关、不夜街……需要操心的事情很多。

但卓灼最近在忙的还是抢吏部的位置。

吏部尚书告老还乡,太王太后一脉、小夏王一脉、自己都在往里面推人。

只靠着宫内的宫女太监们、外面的舆论是不够的。

朝中必须要有自己的人。

无论是清谈也好、扶持人也好,总之她一定要把人顶上去。

衫儿接过林野受伤的消息时手都在抖——这次他中了两箭,挨了三刀。她想去立刻告诉卓灼,却几乎找不着人。

直到晚饭后,焦急的她才看见那个华丽的美人回了宫。

她浑身闪闪发光,笑容依旧那么娇媚。

自己含着泪把师兄受伤的消息告诉卓灼时,她却像是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我知道到了。”她平静的说,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甜汤,“你还有事么?”

“……”衫儿看着卓灼,袖子里的拳头捏出了响声。

“衫儿,有什么话就直说。”

卓灼放下手里的甜汤,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您……”衫儿像是鼓足了勇气,终于半是迟疑半是愤怒,还有些委屈地说,“娘娘,您根本就不爱我师兄,是吗?”

这话倒是打破了卓灼的预设,不由得轻笑起来:“哈?你为什么这么说?”

“您将他送得远远的,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您也不在乎。我都问过了,您今天一直都在忙明大人的事儿,就,就是为了把他推进吏部。”衫儿说得有些磕磕绊绊,但卓灼的笑容却缓缓消失了,“衫儿不明白,把明大人推到吏部就那么重要么?”

“把我的人放进吏部为什么不重要呢?”卓灼看着这个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仕女,收敛起笑容,认真的反问。

“可是您已经有很多权利了,为什么还要如此……如此贪心……您就,您就如此热爱权利么?”

卓灼微微眯起眼,极具压迫感地看着脸上藏不住事儿的衫儿:“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没谁……”衫儿怯怯地垂下眼,片刻后又坚定地看向卓灼,“您真的爱我师兄么?”

之间卓灼站起身子,一步步向衫儿走去,又逼得她一步步后退:“首先,我的确喜欢林野,这点毋庸置疑;其次,他在王都担任闲职本身就是浪费才华;再者,他受伤我也很难过,我已经差人送了药材过去,明日就能到,而且这事儿不碍着我去争取权利;最后,你今天见了谁了?告诉我。”

“可您若真喜欢他,又怎么会这么淡然?”

“我淡然?”卓灼冷哼一声,纤细的手指紧紧攥成拳头,“那你以为哀家应该如何表现?痛哭流涕?还是不顾身份事情直接追到勇玉关?”

“可是……”

“再说权利,没有权利哀家的权利你能一次次肆无忌惮地出宫?没有权利哀家能提前收到消息提前送出药材?没有权利你我二人能不能活着都是问题,你居然问哀家如此愚蠢的问题!”卓灼最后的话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她现在非常生气。

“现在,”她掐着衫儿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看着衫儿那对带着清澈的愚蠢的双眼,卓灼一字一字地问,“告诉哀家,刚才的话是谁教你的?”

见衫儿不说话,她气极反笑:“还是,你想哀家去查?”

“请恕衫儿愚钝,”衫儿眼底隐隐有泪,却执意不肯说那人是说,只是道,“衫儿真的不明白,您真的爱过人么?”

她力气大,一下便从卓灼手里挣扎出来,而后坦然下跪:“请娘娘放衫儿出宫吧,宫中的纷扰我本就不明白,现在更是……衫儿空有一身武艺,让我去帮师兄吧。”

“你在说什么?你要入军营?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么?”

“可衫儿在您身边太累了,”衫儿哀求地看向她,杏眼中含泪,“请放衫儿走吧。”

“你!”卓灼看着仿佛变了一个人的衫儿,又气又惊,见她开始磕头,赶忙要把她拉起来,手指却无意摸到了她的脉门,片刻后脸色大变。

这是衫儿第一次见到如此狰狞的卓灼——她黑色的瞳孔里,愤怒宛如实质:“谁的?”

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没有想到,衫儿愣了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孩子?”衫儿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片刻后哀戚的脸上逐渐染上喜悦,“我有孩子了?”

卓灼深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复杂地看着这个跟着自己一路走来的侍女:“同一个人吧。”

“啊?”

“孩子的父亲,和教你说那些话的,是同一个人吧。”

见衫儿默然不语,卓灼了然:“既然这样,你去把孩子打了。”

只见她猛地抬头:“为何?”

卓灼不可理喻地看着她:“你知道生养一个孩子会付出多大的代价么?你还没有结婚,你连自己的人生都没有理顺……”

“没关系的娘娘,既然有了他的孩子,他会娶我、会陪着我一起的。”衫儿却双眼明亮,满面都是少女的憧憬,“白公子……他和别人不一样的。”

“白……”卓灼迅速想起那个在采薇阁门口遇见的白面书生,“白里安?是他?”

见衫儿的样子卓灼立刻就明白了。

“那可是个嫖客!”

“可他已经改了,再也不会去了,”衫儿面色微红地争辩道,“而且,而且有许多男人去那些地方……”

这番话每一句都如此刺耳,叫卓灼不知该作何表示,她失望地看着眼前的衫儿,心底五味杂成。

她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衫儿会有这些想法,对那多次去过青楼的男人抱有幻想;不明白她跟着自己这么久,怎么会如此快地转向男人的怀抱。

“娘娘,不是所有女人都像您一样的。”衫儿垂着眼睛。

看着这样的衫儿,卓灼忽然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能一路同行。

哪怕是衫儿。

“好,我放你出宫。”卓灼看着依旧跪着、吹着眼睛的衫儿,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却化为一声叹息,“你走吧,今天,现在就走。”

“多谢娘娘。”衫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坐在原地的卓灼像是一尊石像,怎么也想不明白。

许久许久,云心敲门进来告诉她衫儿已经离开之后,她才拖着麻木的腿起身,走着走着,却到了衫儿的房间。

她独自走进了衫儿的房间。

衫儿的房间不算太整洁,她也没有带走太多的东西,不过卓灼注意到这里有不少来自宫外的书,最干净整洁的书桌中央摆着一封信。

“娘娘亲启。”

“娘娘见字如面。自多年前跟着您以来,衫儿学习、成长了很多,但始终跟随不上您的脚步。衫儿愚笨,始终帮不上您的忙,无论是兰姐姐、师兄,甚至二金都比我厉害太多。”

这里墨迹色泽变了,或许是想了一会儿才继续写的。

“娘娘很强大,无论身边是谁,您能走到您想去的地方。但衫儿跟不上了,衫儿始终无法理解您的妙思。”

“但万幸,衫儿找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港湾。白公子,就是白里安,您肯定还记得他,他对我很好,请您不用担心。”

“衫儿明白您肯定觉得我笨。但衫儿确实不够聪慧,也不够坚强,衫儿觉得能有一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男人,若能依靠他,也不错。”

“请原谅衫儿无法与您一路同行了,但衫儿诚挚祝愿娘娘得偿所愿。”

信上的字很工整,但卓灼知道衫儿平日里那鬼画符般的书法,也猜想这信大抵是写了许多遍才成了这一版。

一滴泪水落在那信纸上,像是开出了一朵小花。

卓灼拿着信,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

她依然无法理解的衫儿的选择。

片刻后,她起身,却不小心带掉一本书。

她狐疑地捡起那本显然是被翻看过许多遍的书,翻了几页,面色却凝重起来。

这些出自穷酸书生的话本子里全是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富家女为爱嫁给穷书生,宗室女不顾反对嫁给俏乞丐,美花魁为爱自赎嫁给穷秀才……

就连英武强势的将军之女、金枝玉叶的郡主公主都要为爱伏低做小,侍奉公婆,乖顺地生儿育女。

更有无父无母、遇人不淑的悲切女子,唯一的救赎之道便是认识了个好男人,彼此相爱。

真是可笑至极!

卓灼气得一连撕碎了好几本书。

气消了些之后,她坐在衫儿的床上,面色难看地宣了赵卿。

从前是都是那些穷酸书生可以写话本。

但现在,时代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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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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