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插曲,过得极快。
靡靡之音不绝,而一边的溪兰也冷不丁地道:“不过我也确实觉得,流音姑娘比起嫣然姑娘还是差了一点。”
“哦?”卓灼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挑,“嫣然姑娘是?”
“那是上一任的花魁娘子,年十七。”渝尤道,“她善歌,也弹得一手好琴,曾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家境落魄之后,被卖到此处的。”
“她姓什么?”
“黎,她叫黎嫣然。”
卓灼仔细回想片刻——她现在对朝中了如指掌,但黎家的破败是在先夏王登基时发生的。
那时候满城风雨,她也不过是一朵分外妖娆的花朵罢了。
“那为何现在见不到这位嫣然姑娘?”
渝尤与溪兰对视一眼后,那个一直沉默的软玉垂着头道:“她不见了。”
“一个月前,她失踪了。”渝尤道。
“报官了么?”
“报过了,但没结果。”
“或许她是跟情郎跑了呢,”溪兰拨弄着放在桌上做装饰的菊花,“王都之内,她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叫人害了吧。”
“嫣然姐姐才没有跟情郎跑!”软玉小声辩驳,“她什么都没带走,连最爱的那只簪子都在流音头上呢!”
闻言,卓灼分别与衫儿、林野对视一眼。
她们自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的。
十里不夜街每两年都会选一位花魁娘子,这位花魁娘子既要美丽动人,也要善于歌舞,还得有才气,还需要文人墨客支持扬名。
采薇阁近年来一直脱颖而出,那自然赚得盆满钵满。
这个庞然大物自然不是靠那几个鸨母龟公而站稳的,经过都排查过,卓灼摸索出的根竟然在大齐。
而今年原本刚选出的花魁娘子说是票数数错了,采薇阁称,其实应该是第二名的流音,这才叫她在菊宴中顶了上来。
其实是上个月,原来的花魁娘子黎嫣然,失踪了。
花魁是卖艺不卖身的,尤其是弹唱俱佳的黎嫣然——据说她只表演,分外清高。
报官后大理寺发现,黎嫣然从城中一处纨绔聚集的院子里表演后,轿夫们分明看着她上了轿子,结果回到采薇阁的时候,她人却不见了。
原本坚定要查下去的徐妈妈也忽然退休养老去了,换上来了现在主事的潘妈妈。
事情便进入了僵局。
黎嫣然虽说是花名远扬的花魁,但说到底不过是个低贱的□□罢了。
最多就是采薇阁少了一颗摇钱树。再美艳的花儿凋谢了都可以再种,或者从别处移植来便是了。
这十里不夜街看着处处纸醉金迷,吞噬了无数钱财,但吃掉更多的是那些纤细美丽的女人。
高楼之下,处处美人骨。
菊台之上,六位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女被推上来——她们都穿着各色薄薄的、贴身的纱衣。
卓灼看着台上的交易,总是挂着的笑缓缓落下。
那是一群太过年幼的孩子。
无论是透亮的眼睛、嫣红的嘴唇、细腻的皮肤、柔顺的头发,还是青涩的羞怯、在舞蹈或音乐上的天分。
她们身上的每一寸美好都被待价而估。
她不喜欢这样的交易。
这让她回想起当年初见童林时的自己。
那两个内侍哪怕后来已经化为深井里的枯骨,她都还记得当年的屈辱。
卓灼内心五味杂成的时候,林野似乎是看出来她的不适,在桌子下悄悄握住她的手。
而台上,已经卖到了最后一个少女。
二楼的一个包间屡屡报出高级啊,里面似乎是一个青年。
那人嚣张跋扈,显然对于采薇阁里的常客们都很是熟悉,买着买着还不忘跟人对骂:“李公子就出这么点价?我皇甫泽华出二百两!”
“皇甫……”听到这个姓,卓灼只觉得耳熟——这是个不常见的姓,记得朝中是有一个官员姓这个的,好像在吏部。
只是应该不是高官,不然她应当是想得起来的。
不是什么高官,也不是什么商贾之家,也不是什么有名商号的主事,这人居然能有这么多钱买花酒?这些钱都是哪儿来的?
可惜林野和衫儿对朝中情况了解都不深,更看不懂卓灼有些凝重的眼神。
倒是渝尤,状似无意地扫过那边:“这位皇甫公子倒是我们的常客了。”
“哦?”
“不然,恐怕也进不了嫣然的闺房啊。”
“是吗?倒是没听说过这位富公子的名头啊?”
“他啊,”一边的溪兰倒也知道一二,“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有几个姐妹,除非是太缺钱了,都不愿意侍奉他。”
次日,京兆尹府和衙门的人便上门来找刚从采薇阁归来,喝得醉醺醺的皇甫泽华公子。
这位皇甫公子是家中的次子,虽比不得长子聪慧,自幼也是养尊处优的,此时正美酒上头时,看着灰扑扑的捕快们依旧是飘飘然。
“可是皇甫泽华?”
“正是本公子!”他下意识看向那个那个穿得相对最华丽的,“你……你找本公子何事?”
“本官乃京兆尹府司法参军,奉命协助县衙调查一桩人口失踪案件,请你配合。”
“啊?没、没听清。”
“此案牵扯巨大,还请皇甫公子配合。”
“牵……钱?你要多少钱,本公子都可以放给你啊。”
刚得知消息,要进来要赶着帮军爷离开的皇甫夫人一听这话,只觉得两眼发黑。
至于前来的捕快们也没想到还有这样不打自招的,直接就把这醉醺醺的青年拖走了。
私放印子钱是太王太后明令禁止的。
如此胆大又愚蠢的的,到真是没见过。
只是这嚣张气焰也不过是一时的,当卓灼来到牢房的时候,这皇甫公子早就没了在家的混劲儿,更没了采薇阁一掷千金的豪爽劲儿——大概是因为醒酒了吧。
此时的他倒是配合,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一边血迹斑斑的刑具吓到了。
“……放过多少笔钱了?账目在哪里?”
“我,我最近没怎么数过,账目有的,有的,我得回去找……”
这类问题不是卓灼专注的重点,于是她在哪里等询问到一半时忽然插了个问题:“嫣然姑娘怎么样?”
“嫣然姑娘很好,就是不接客了……不对,我跟她也不熟啊…还有,还有…你这个声音好耳熟啊……”
“七月十八日,你进了她闺房,听说并不愉快。”
“呃,你是谁啊?这……有什么关系么?”皇甫公子并不是个十足的蠢蛋。
“问你话,你就说!”只可惜此时脑子转了一下也没什么用处。
“啊,就……哎呀,她是清高得很,说什么只卖艺,碰都不给碰一下!”
“所以你心中怀恨,暗下杀手,所以没几日,她就消失了。”
“啊?这都是啥啊?你这女人怎么血口喷人啊?你……”
“好了,我知道了。”卓灼看他这样子心里也有数,直接起身就走,“你们依律办事就好。”
身后,皇甫泽华还在嘟囔:“喂!你谁啊?你说清楚啊!”
皇甫泽华不算聪明,但也不算太笨,只是很早就跟一帮纨绔混在一起,但相比人家,他家给他的钱不多,只是怎么都比普通人家多。
也不知道他怎么勾结了街面上的一帮混混,一边靠着偷了几件家里的东西拿出去当了当本钱,一边还放上了印子钱。
这人别的不说,在捞偏门上倒是颇有天赋,没两年也做得风生水起,这钱他也拿不住——十里不夜街就是他家一样。
如此一人,杀人的能力胆量或许有。
但以此人的智商能力,能叫一个人消失得找不着痕迹?
不可能。
院落里,衫儿与申公公也已经备好了方才查到的东西,正汇报与卓灼。
原来那白里安今年二十二岁,尚未婚嫁,原先是太学的学生,因为父亲去世,所以没有考学,直接结业便继承了家中的书铺,算不得穷,但也负担不起采薇阁的消费。
而他原先在太学里要好的同窗今年考了功名,家中长辈有赏,他便请同窗们喝花酒。
到了采薇阁,各自都去找姑娘去了,就只剩下个白里安——他是不愿意去找姑娘的。
虽然申公公觉得他或许只是找不起采薇阁的姑娘。
而后被奚落一番后,在离开的路上撞见了闹鬼的。
说起来这也不是采薇阁第一次闹鬼了,其实许多青楼里都有传采薇阁闹鬼,但这个鬼一来从未伤人,二来做的事儿不过是唱唱曲儿,那些个色胆包天的只是来猎艳的,又哪里会在乎呢?
卓灼想了想,提起纸笔,决定将事情传得大点、夸张点。
“这回说至,采薇阁闹鬼案!采薇阁诸位都知道吧,那可是我们大夏鼎鼎大名的美人汇聚之地啊!”
“一月前,这采薇阁忽然开始闹鬼,路过的书生本想如厕,结果听见那鬼魂幽然歌唱,唱她的幽怨无助,只恳求这书生为自己申冤,唱得那叫一个凄凉。没多久,这书生就疯啦!”
“再说一个公子哥儿,也是前几日在采薇阁撞见了女鬼唱歌,结果第二天就被抓走了!那叫一个倒霉啊。”
“这无缘无故的,女鬼何来呢?”
“这就要说到,五六年前的冬天,先夏王弑父杀君,戕害忠良,如今的大理寺卿童林童大人就是那时候逃出王都的。那一年的王都大雪纷飞,举世罕见呐!”
“前御史黎大人也坚决反对先夏王如此荒唐之举,然,血溅当场。而这黎嫣然姑娘便是他的独女,为了保护女儿黎大人将女儿送到了自己表弟家中。”
“然而所托非人呐,这黎姑娘生来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表弟欠了一屁股赌债,黎姑娘在这表弟家本就难过,堪称是当牛做马,可不消一月,这表弟竟然将自己表兄的女儿卖进了青楼!有道是女子空有貌便是灾啊。”
“黎姑娘固然难过,但她听闻若是当了花魁,便能卖艺不卖身,便日夜学习,弹得一手好琴,也唱得一口好歌,愣是打动了那视财如命的老鸨龟公,一直养在阁中。”
“过了足足五年啊,黎姑娘一开嗓,群鸟静听,纵是百灵鸟也要听她唱完才开口,如此歌喉,自然是一曲夺魁,纵斥千金,也要一闻呐。”
“黎姑娘不但貌美,心地也善良,路过乞儿都会给他们赏银,待下人也好得很,出手大方,还送她们千金堂的面脂呢。”
“可谁曾想,得了花魁后不到一月,黎姑娘竟然无故失踪了,七日之后,采薇给方开始闹鬼咯!”
“这黎姑娘心善啊,化作厉鬼也没有伤人呐。”
“这黎姑娘到底是如何化作厉鬼的?她后续又会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王都酒楼中,到处传唱着这样完全不遮盖名字的故事。
一个貌美的女子,一段既有前朝争斗、又有心善女鬼的故事,如何不叫王都子民又是好奇又起奇异?
只是这段说书传到某人府上时,却叫他面色微变。
这次,怎么忽然出了这样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