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面闹鬼啊!”眼睁睁看着同窗又要走进采薇阁,白里安眉头紧锁,大声嚷嚷,叫人侧目。
那人也听说了自己这位同窗说是在采薇阁里撞见了鬼,但压根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觉得他只是付不起嫖资。
只是他也乐意见得自己这位以俊俏闻名的同窗出丑,于是骗了他一路,又带他来了。
作为整个夏王都最顶级的青楼,采薇阁连续出了数位花魁娘子,叫大夏男人趋之若鹜,甚至有富商不远千里而来,就为了看一眼绝色佳人。
这样的采薇阁自然是有钱雇人保卫安全的,白里安在其他地方说便罢了,在采薇阁门口也这么说,自然是会被直接打出去的。
只见满身横肉的打手一推,随着一声尖叫,白里安这一文弱书生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老远。
不过有个人顺手抓住他的领子拎了一把。
白里安惊魂未定地看了过去——那是一个身量与自己相当的……大概是女扮男装吧?看起来很是清秀,但身材却颇为高大,虽然学习男人束起了发,但五官显然是柔和的。
“阿衫,放开人家。”她的身边,一名稍微矮一点的那人大概也是女扮男装。那人矮了一些,长得更加精致,但天生妩媚的黑色眼睛中又带着些他看不透的神情。
“好的,卓……少爷。”
“多谢二位仗义相救。”白里安连忙拱手,“这采薇阁闹鬼,小生劝二位还是不去的好。”
“哦?”卓少爷眉头微挑,“本少爷从来不信鬼神之说。”
“可是……”白里安刚要再说,他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就算有,也近不得少爷的身。”
白里安闻言扭过头去——那是一个过于高大而健壮的男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一堵墙。
他此时还带着傩面,宛若魔神,吓得他一抖。
“罢了,小生言尽于此。”说罢,他便慌慌张张地跑了。
“师兄,你带着着面具做什么?”衫儿气得跺了跺脚,鼓着小脸嘟囔,“吓死我了。”
林野一手摘下面具,一手将藏在身后的菊花酥拿出来扔给衫儿,奇怪地道:“你害怕这个?”
“好了,”卓灼摸了摸衫儿的头,对方便消了气,但脸上还是有些控诉的意思,“今天是采薇阁的菊宴,听闻很是精彩,我们也该进去了。”
因为没有提前准备,而又正好是赶上了菊宴,采薇阁里一个包间都没有了。
还是那一桌人看林野一副凶悍模样自己跑到旁边跟人拼桌,恐怕这三人还得跟人拼桌看美娘子呢。
采薇阁富丽堂皇地令人发指——从桌椅到房梁,用的木头都是堪比王宫的好料子,勿论是点缀用的轻纱还是响应主题的珍稀菊花都是奢侈至极。
尤其是大厅中央,一层层菊花围成了一个圈,一道极长的金色绸缎从房梁上吊下来。
卓灼看那色泽,觉得像是蜀锦。
灯光如昼下,微风拂动间,那锦缎如流动的黄金。
此间之中,分明是淡泊的菊花,却愣是被华丽的花盆与衬出了靡靡之气。
也大概是这一个活动,至少大厅的场内暂时还没有美人,只有小厮走动。
三人落座后不久,方开始喝茶,灯忽然灭了一半。
那黄金锦缎上升,露出里面娇艳的美人们——她们穿着淡黄的半透披风,里面是带着点点紫色的低胸贴身长裙,浓妆艳抹,妩媚动人。
下一刻,藏在暗处的乐师们奏响了乐章,美人们翩翩起舞,或许是袖里藏了香粉,她们跳起来时当真是香风拂面。
舞毕之时,美人们早已脱下了披风,只留下一袭贴身长裙,而后在掌声中下了舞台,涌向桌边的客人们。
采薇阁的舞姬们转着舞步一路到了台下,在每桌旁坐下,藏在黑暗里的美人们也纷纷绕到了桌子边。
先前还是衫儿观察片刻,叫高壮的林野坐在了她与卓灼中间,舞姬美人们到了她们桌上,也是贴着衫儿和卓灼的。
衫儿本想严词拒绝,推开冲着自己来的舞姬,却不想面对那舞姬摄人心魄地一眨眼,便推不下手了。
她嗅着那人身上的馥郁花香只觉得有些晕眩,衫儿求助似的看向卓灼,却见自家娘娘相当自然地搂过了一名月白衣衫女子的腰,与那美人对饮一杯。
反倒是林野,他目不斜视坐得笔直,又夹在卓灼与衫儿之中,身边是一个美人都没有啊。
“留下她吧。”卓灼一边对着衫儿比口型,一边将被隔壁桌推出来后面色苍白的舞姬拉到自己这边。
她身边的美人轻轻捶了一下恩客,娇嗔道:“公子有奴家一个还不够啊?”
“哈哈,美人自然是越多越好,你叫什么名字啊。”
“奴家叫溪兰。”
那舞姬也是个人精,一眼就看出这一桌里主事的是对面那人,连忙补充道:“奴家叫渝尤,她叫软玉,是我们这儿新来的。”说罢她给软玉斟满了一杯酒,看着她一口闷下去才热情地介绍道,“还不谢谢这位……公子。”
“你可以叫我卓公子,这两位都姓林,叫他们大林公子、小林公子就好。”
在风月场所里打滚的姑娘们怎么看不出来的这一桌人显然都不是熟手,而且这俩一看都是女人。
采薇阁不是没有女客,只是少,而且女客们多半都是贵族出生,不像有些装阔、甚至借钱来潇洒的穷书生,每个月都有不少打折了腿扔出去的呢!
后边被拉过来的姑娘看着就十三四岁的模样,或许是还没长开,胸口有些空,笑起来也是怯生生的。
方才喝了酒后须是被呛到了,直接咳红了脸。
衫儿心底一动——她的脸上向来是藏不住事儿的——渝尤一眼便看出她是个心软的姑娘。
她娴熟地卖弄了一下风情,衫儿便不住掏像自己口袋,打算买点酒。
“慢。”卓灼在座位下面踢了她一脚,微微摆头,“我们初来乍到,姑娘们,还是先介绍一下才好。”
说罢她拿出了一个钱袋子放在桌上,笑容依旧:“把衣服穿好了,只要说得好了,本公子便赏。”
“哦?”溪兰拢了拢胸口,不再柔若无骨地倚着卓灼,单手托着下巴道,“公子想听什么呢?”
“你们采薇阁现在有多少美人啊?”
“这我怎么知道?”溪兰话音还没落下,那边的渝尤便道:“花魁娘子一位,一等□□十七人,二等□□大约五十三四个吧;丫鬟八十多个人;粗使婆子二三十人;打手四十来个;老鸨龟公各有一名。”
众人闻言都愣了愣,有些惊诧于她对此的了解。
“你坐过来吧。”卓灼指了指自己身边,顺便赏了她十两银子。
溪兰再不乐意也没有办法,直得把位子让出来,然后把软玉挤到了衫儿那边——她当然也看出来这位卓公子才是这一行人的话事人,她还是想离得近点。
“何为菊宴?”
“采薇阁四季各有一宴,菊在秋季盛开,自然是这时候开始的。”
“原来如此,一会儿还有什么节目?”
“再有两场歌舞,便是花魁娘子献艺,然后要开始拍卖几个小姑娘的初夜了。”
卓灼闻言沉默片刻,看向现在在里面跳着艳情舞蹈的美人们,忽然问:“那你是几等?”
“回公子,奴家是二等。”
“你相貌俊俏,舞技也好,人也聪明,怎么是二等?”
倒是挪了个窝的溪兰懒散地开了口:“卓公子,我们这行的恩客们呐,有时候不喜欢太聪明的姑娘。”
“哦?我怎么听闻,文人墨客们好才女那口啊?”
“那也是文才好嘛,那些在淤泥中开放的花,在哀怨中的爱多动人啊,”溪兰依在渝尤身上,柔软的手滑过她殷红的唇,笑眯眯地道,“可太精于算学的美人可一点都不可爱哟。”
渝尤沉默着笑了笑,卓灼见状,也不多问了。
没多久,全场丝竹之声忽然停下,花魁娘子捧着琵琶从高处缓缓落下。
那的确是个极其貌美的娘子——她穿着由丝绸制作的西域衣裳,裸露出的纤细腰肢上画着一朵金色的菊花。
她浑身肤若凝脂,比艳丽无双的渝尤、溪兰二人更添几分华丽,眉眼之间还有几分才气。
“那就是最新选出来的花魁娘子,流音。”
方才舞姬出来时,恩客们都大声吆喝,但此时,他们都安静了下来——流音姑娘坐在那玉石般剔透的椅子上,周围的灯光与金菊将她坐在那儿的一幕衬成了一副画卷。
“流音姑娘真是天底下最美的人啊啊。”隔壁桌的男人呆呆抬着头,都看痴了。
衫儿坐在一边鼓着小脸低低道:“才不是呢,娘娘才是最美的!”
她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一边的林野听真切了,认同地点了点头。
流音端坐,青葱般的指尖轻轻拂过琵琶,带起一串清澈弦音。
空灵至极。
她随意拨弄时,琴音轻快如春水;她稍加力度,便有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
一重音落下,静了一拍后丝竹四起,琵琶声融入其中,如百花齐放中有一朵格外耀眼的牡丹,如满池红莲中一枝独秀的白莲,如漫天神仙中唯一轻快的仙子。
琴音休止后,静了许久,方有人如梦初醒,顿时满堂喝彩。
流音姑娘放下琵琶,含笑看向恩客们,眼神并不妩媚,却含情脉脉。
不知怎么,衫儿不大喜欢这流音姑娘,有些阴阳怪气地道:“怎么,这顶级的花魁娘子,也要卖身?”
一直托着腮坐在那儿的溪兰险些没忍住,差点“噗呲”笑出来——这次衫儿没有压着声音。
众人纷纷看向这桌——这一看可不得了,这些老狐狸们怎么看不出这一桌有两位女扮男装的恩客啊?
“嚯,小娘子这是吃味了?”
“你看那旁边的,长得也不错嘛!”
“你还别说,那位细看不比这烟花女子差啊。”
“那位大哥也是艳福不浅啊。”
“哎,要不,你俩上去表演一曲?”
嘈杂的声音叫衫儿小脸发白,她恨不得站起来把桌子掀了,却被林野在桌子下按住了手。
卓灼依旧是面上含笑,她看向最后说话的那个贱嘴猴腮的男子,大声道:“这位公子,我看你这一表人才的,也很适合表演嘛。”
“啊?”
“可惜,这菊宴没有猴戏,不然这演猴子的非你莫属啊。”
只见那男子脸上青紫交加。
大家纷纷发笑的同时,二楼包间里一人高声道:“好伶牙俐齿的娘子,本公子……”
一个瓷杯“啪”地被摔碎在地上打断了他的话。
“摆清楚你们的位置,”卓灼面无表情地向那迎上来的龟公丢了一块金元宝,“本姑娘,是来消费的。”
“谁再废话,就如此杯。”她转向面上有些挂不住的流音娘子,粲然一笑,“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