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的红,是婚嫁之事、是喜气洋洋、是福气冲天。
但也是血的红,是掺着污秽的生、是带着腥气的死、是看不到尽头的深渊。
王都东街坊贴着北街坊的地方很是繁华,不设宵禁,又称十里不夜街。
这里常常是通街彻亮,贫寒读书人家不舍得用的烛火在这儿宛如不要钱般到处都是。
娇媚女子总是那般美艳动人又摄人心魄,王公贵族的银钱就像是滔滔江河源源不绝。
纸醉金迷,不外如是。
十里不夜街上,一座座金碧辉煌的楼拔地而起,众人皆知这里是美若环境的地方,是香风阵阵美人遍地的青楼街,是没有上限的销金窟。
这是白里安第一次走进采薇阁。
他看着初入官场、但已经喝得醉醺醺、正搂着美人说着浑话的同窗,小心翼翼地要退出去。
白里安家里有个祖传的小书铺,也算得上是家境殷实。
但采薇阁乃十里不夜街中数一数二的青楼楚馆了,千金买笑的美人,哪怕没有叫那些头牌花魁,他也是不敢接触的。
同窗余光看见白里安欲走,连忙要叫住他,还要把怀里的美人推给他,白里安连忙说是要去如厕。
谁料一出门,他便与一伙人撞了个满怀,揉了揉眼睛才忽然想起来自己有些不识路,此时更是不知前后左右。
采薇阁很大,设计处处有巧思,但对于白里安来说,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
他昏头转向之际,忽然听到了一阵悠悠歌声。
那是一个有些凄厉的女声,短短续续地唱着“……咿……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二郎啊……”
分明是欢喜词,却唱满了凄然意。
迷离的香味扑鼻而来,白里安朝着身边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扇鲜红的窗上透射着一个消瘦的女人,她停下了唱词,似乎是朝这边看来,剪影越来越大,但似乎离他越来越近。
白里安感觉到那长长青丝爬过自己的脖颈,香风欲胜。
他僵了片刻,哆哆嗦嗦地,忽然拔腿就跑。
“闹鬼了!闹鬼了!采薇阁闹鬼了!”
一边的嫖客看着这人披头散发疯疯癫癫,嘴里还嚷嚷着闹鬼,只当他是被这里的账单吓疯了,搂着美人继续卿卿我我,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采薇阁闹鬼?怎么可能?这里这么多男人,这么多阳刚之气呢!
再说了,闹了又怎么样?有钱能使鬼推磨,没听说过么?若是漂亮女鬼,嗯,那诗是怎么说的来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只是虽然许多人不在乎,但事情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这不,就连隔壁眠花楼的小丫鬟们在千金堂给姑娘们买面脂的时候都要说上两句采薇阁闹鬼的事儿呢。
一边的二金掌柜听了,顺手写进了情报里,就当是秘闻吧。
于是乎深宫里的卓太妃忽然就病了。
其实朝臣们多少都知道这位卓太妃每月都要出宫,有时候早上出来晚上就回宫了,这是在王都里晃荡;有时候多几天,据说是去封地安阳体察民情。
虽然探听者极多,但能探听到具体细节的少之又少。
比如无人知道,那卓太妃烧了手中纸团后对着身边的林野灿然一笑道:“想去青楼吗?”
林野不看卓灼的纸条,但并不是不知道她所做皆有目的,只是沉默着道了句“那便去吧”。
十里不夜街自然是要夜晚才去的,白日当然也有白日的事儿。
递到夏侯秦手里的条子里第一行就是“至千金堂,购面脂若干”。
卓太妃容姿姝丽,在千金堂花钱,她贴身的侍女衫儿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和她一起出来。
很合理。
千金堂掌柜的曲二金是童林带进王都的,而童林明面上是太王太后一党,但在夏侯秦看来,这位私下偶尔也会参加自己一脉的活动,也算半个自己人吧。
所以千金堂中,卓太妃看账本、教授医法古方、选拔人才送至自己封地的事情更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嘛!
拐个弯的功夫,跟着卓太妃一行人的探子被路边一个扛着扁担的凶悍女人装了个满怀,他骂骂咧咧地暗道“女人出什么门啊”赶紧跟上,对方却已经不知所踪。
于是夏侯秦今天收到的条子一如既往的简短。
“花这么多钱买面脂,女人真是浪费。”夏侯秦把条子扔到一边,喝了口价值千金的高粱酒,美滋滋地享受身后美婢的按摩,末了他还不忘感慨一句:“今年新酿的酒果然甚美,无愧是粮食的精华啊。”
“浪费”的卓灼此时方从那些面脂盒子里掏出几本册子,看着上面的关于银钱的走向,看着南春河谷一带的饥荒不免叹息。
“粮食啊。”
南春河谷是大夏南面一片河域,今年洪灾不大,但对于当地农人来说却已经是灭顶之灾了,此时本应该是新粮收割,农人欣喜的日子,但对于刚在洪灾中保住性命的南春人来说,赋税便成了压他们最后的稻草。
她沉吟片刻,对衫儿道:“叫兰儿带些粮食过去吧。”
兰儿去年出了宫,在宫外为卓灼办事呢。
“要让兰姐姐去赈灾吗?”
“不,带上护卫,让她去买人。”
“啊?”
“买些女孩子,大一点的放到安阳,小的带回来。”卓灼“啪”地合上册子。
此地已经大行“典妻”“卖女”之事,甚至已经有了“易子而食”的村落了。
衫儿虽然也在卓灼身边见识过不少了,但在这些弯弯绕绕上总是想不明白,只是呆呆地“哦”了一声,继续埋头苦想。
见她这样,卓灼忽然放松了点,叹道:“与其叫那些女子被卖到人贩子手里,不如我们来。”
“原来如此!”衫儿恍然大悟,而后笑得依旧烂漫,“娘娘果真是最好的!”
卓灼只是拍了一下她的额头,没有说话。
“到了。”马车外,林野掀开帘子,扶着卓灼下来,然后看着衫儿哼了一声自己跳下来。
原本应该是去育英堂的,但今天,卓灼要见一个重要的客人。
到的地方是一处后门,进去便能听见里面的朗朗读书声。
只是那些读书声都是女子的声音。
穿过走道,挂着“山长”牌子的屋外正立着两名护卫,她们身量极高,尤其是那个匈奴女人,她比衫儿还要高大,五官高挺,肤色古铜,面上有道长长的疤,腰间别着弯刀。
“赵娘子,卓娘子来了。”立在门口的汉人女子卓灼是见过的。
“阿青,幸苦了。”
“嘿嘿,卓娘子言重了,我……”
里面的赵卿立刻打断准备开始滔滔不绝的阿青,“还不将人带进来?”
英华书院山长的茶室之内,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她身着棉麻短打,头发高高盘起,双目熠熠生辉,看着很是干练。
“卓娘子,这位是方娘子。”赵卿一边给卓灼倒上茶,一边道。
“陇州方氏?”
方娘子拱手道:“正是,您大概就是宫里的那位卓了吧。”
“的确。”
“卓太…呵…卓娘子果然如传闻版美艳动人,当真是大夏第一美人啊。”方娘子看向面色平淡的赵卿——她总觉得太过漂亮的女人总是将精力放在打扮上,恐怕不一定有太强的能力。
的确,卓灼看起来也太过漂亮,也有些年轻。
“这都是什么话?”卓灼掩唇而笑,“敢问是方二娘子,还是三娘子?”
“哦?”
只见她轻笑一声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道:“方大娘子身子骨弱,恐怕就算要来,也是坐着轮椅来的吧。”
方娘子眼神顿时微变。
方家大娘子前些年时间坠马,如今腿脚不便。
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的——方大娘子的经商之才惊艳绝伦,恐是奸人所害才有那意外——对外都说是她身子弱,所以不常出门。
身在大夏王都深宫之中,也有这样的情报网么?
“卓娘子可不能乱说,家姐只是身体不大好,”她这才有些恭敬地道,“在下方积微。”
“原来是方二娘子。”卓灼放下茶杯拱拱手,“说来,方才在外面的那名护卫看起来很是有趣啊。”
“她叫朵尔汉,是匈奴那边图塔尔部落的人。”方二娘子乐意与她讲些小事儿拉进距离,“她武艺精湛,是绝好的护卫。”
“图塔尔部落?我对匈奴也小有研究,似乎没有听闻过啊……这是?”
“是近几年才有的小部落,”方二娘子笑眯眯地道,“比不得那些个大部落,只是她们那儿都是女人,做事儿细心些,处理的皮子都是精品,我家小妹才爱跟她们做生意,回头我送些给卓娘子啊。”
“那可真是有趣啊……”
方积微走南闯北做生意,也是见识过不少的。
她出生商贾,与寻常贵妇往往是互相看不上——她瞧这贵妇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什么见识;贵妇们瞧她巧言令色卑贱低微还不嫁人生子,毫无做女人的自觉。
但眼下的两人都是意外中的意外。
赵卿出身高,却是难得挣脱笼子的鸟儿,四处飞翔过,如今还是整个大宁皇朝的第一位女山长;而卓灼虽一直被骂是以色侍人爬上高位的,却饱读诗书,眼中甚至隐约有她在大姐身上才能看到的熊熊野心。
与女人谈生意对于方积微而言很是稀罕,但意外的很是顺利。
原来是赵卿正式担任英华书院山长后才发觉花钱如流水,她一次又偶尔撞见赵儒后才忽然想起方鸿图这些个商贾之家或许会对自己研制出来的纸有兴趣。
没错,英华书院现在用的都是赵卿研制出来的纸——这纸粗糙泛黄,但胜在产量大,造价便宜啊,如今她也有对外卖,价格是先有宣纸不到一半的价格。
她还算过,如果加大生产量,只会更便宜!
若与方家这样专业的商人合作,书院的就能给孩子们提供更好的教育啊!
但方家何其大,一个便宜的草纸恐怕不一定能完全吸引到主理人之一的兴趣。
赵卿便想到了千金堂。
因为制作成本、运输问题,加上卓灼明面上从未认领过千金堂,那些药膏面脂的流通只不过是在夏的小范围之中,若是与遍布大齐的商贾合作,那千金堂的未来只怕会相当恐怖!
只是虽然方鸿图近在眼前,但赵卿对于男子已经有了天然的抵触,她可不想和这样一个没见过都说“真心求娶”自己的人有什么深度的合作,便直接去找了方家姐妹。
来去是耽搁数月,好在方家二娘子在秋日到了夏王都。
三人交谈甚欢,相见恨晚。
开始新副本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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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闹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