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至，太王太后的女学终于正式开了。
在西街坊临近许多学堂的地界，那个传说中的女子学堂英华书院终于拉下来神秘的面纱。
只是比起隔壁学堂的人山人海，这英华书院堪称门可罗雀，只有寥寥数人。
这世间供得起女子读书的人家本来就少得可怜，其中有一部分王公贵族之家也不愿自家女子学得太多——他们看来，这些贵女们除了操持家务之外，能给夫家生儿子便够了。
还好英华书院收费极低，不然恐怕是老师比学生多了。
赵卿掀开帘子看着隔壁松山学堂来往非富即贵的马车，看着自己走进去的旭儿，心里难过了一瞬间，但很快就冷着脸把抱着自己大腿不愿意入学的三丫撕下来。
她自己是英华书院的山长，也丝毫不犹豫地给三丫报了名。
为了给她打下基础，这一个冬天三丫都是一早起来就习武，然后读书，每天满满当当的安排。
哦不对，她现在也改名了，而且是连名带姓一起改的，就叫赵芽。
赵芽虽然是个练武的好材料，但在读书上的天赋嘛，不能说没有，但确实不多。
即使在育英堂里，她都是学得极慢的那个，而且学一个忘三个。
好在阿青阿橙没有被这个撒泼打滚装可爱的小孩迷惑，在赵卿的劝说下毅然决然地将她扔进了学堂。
“没关系，”阿青是这么笑眯眯地说的，“相信我们赵芽小朋友一定可以挤出时间，继续练武的。”
很丢脸的是，三丫学了一个冬天之后依然被扔进了一年级，周围都是五六岁、刚开了蒙的小朋友班里——她现在也就是认识几个字，还老忘。
尤其是她现在吃好喝好练好，一个冬天窜了好高的个子——已经超过旭儿了。
在一帮小豆丁里，她可真是鹤立鸡群。只不过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赵芽欲哭无泪。
但赵卿此时也注意不到她，英华书院虽然学生不多，但毕竟是第一天开张，她也是第一次做山长，因此颇有些手忙脚乱。
尤其是那个低调的中年妇人出现的时候。
“您来了？！”赵卿又惊又喜，此时她挽着袖子，手里还抱着一搭书，看起来相当狼狈。
对方轻轻一笑：“哀家的学堂，怎么能不来呢？”
女学的消息一直是直接传递给太王太后的，对于其中学员少的情况，她清楚地很。
实际上那个佛子宫的女人还冷笑着表示：“这已经比我预期的多了。”
现在的女学里，多半都是幼女，最多开了蒙，十岁出头的都很少，毕竟在大夏，到了十四五岁，女孩子们就基本要出嫁了，当年赵卿都算是晚的。
至于曦芸公主，那纯粹是例外中的例外。
谁让她是最受宠的公主，还有一个强大的母亲呢？
准备出嫁的女子们基本都在闺中不常出门，更别提出去上学了。生怕被男人看了去，找不到好夫家。据说在不算太遥远的江国，还有闺中女子不下床的老旧习俗，叫人难以想象。
女学中，只有一个十五岁、两个十四岁的姑娘。那个十五岁的是城东富户之女，叫徐悠然，是个罕见的独女，据说她父亲决定了要给女儿找个赘婿。
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叫沙晓楠，是跟着寡妇母亲长大的，那为母亲开了个沙氏酒肆，很是泼辣，却意外地很支持女儿读书。
另外一位王丽娘则是被千金堂送来的，据说很有算数的天赋，准备好生培养。
只是千金堂自己也有个小学堂，主要教授一些药理、方子的知识，只不过里面的人也都是女子。每每思及此处，赵卿就会觉得卓灼当真是智多而近妖了。
关于鲜少有十几岁女子来学堂这事儿，这些太王太后并非不知，但即使是她也很难直接改边什么，所以今天她来了。
虽然都说是太王太后的英华书院，但也就是这么说，旁边的松山学堂据说还是太傅入股了的呢，也没见太傅出现过啊。
挂个名头好赚钱嘛。
朱雀街边的摊子还说是老齐皇拜访时说好吃的呢！
但太王太后的确是真切地出现了，还给年纪最大的三位学生赐了礼物。
消息传出去不过半日，徐家和沙氏酒肆提亲的门槛都要踏破了。
这可是入了太王太后的眼啊！以往总是骂沙氏带着女儿出来做酒肆不守妇道的隔壁老板都心动起来，看着自己八岁的小儿子，心说也不算小太多嘛。
当这些消息传进富贵人家后，有些依旧不屑，还有一些却动了心思。
当今太王太后手中的权力是最大的，而眼下最反对此事的卓太妃也闭嘴了。至于小夏王的看法，谁在乎呢？
总而言之，若是太王太后会来学堂，而自家的女儿能入太后的眼，哪怕是能被太王太后夸一句那可就不愁嫁了！
于是次日，英华书院又收到了不少入学申请。
宫中的卓灼知道消息后直翻白眼，手中的剑狠狠砍了好几下木桩，一边陪着一起练的衫儿都胆战心惊。
但赵卿时山长，她衡量片刻后，还是决定给她们补一个入学测试，而后再定。
女学之事便如此落地了。
至于其中用的那些，出自城南的便宜新纸、改编了的教材、提供试用的炭笔等等。
那是此时的外人们都不知道的事儿了。
至于育英堂里用的更广泛的，那更没人知道了。
毕竟大人物们怎么会关注这样的小事呢？
至四月，阳光微暖，莺飞草长，正是踏青好时节。
夏王都的郊外，微风吹拂，天边的风筝缤纷，英华书院的山长赵卿也带着姑娘们一起去踏青。年龄大一点的一队由她带着步行出去，年纪小的则由卓玉租车带过去，为了保障小豆丁们的安全，阿橙阿青也跟在那边。
此时此刻，京中的许多学院都带着学生们一起出来踏青。
这不，刚一出城，赵卿一行人便碰上了抬云学院的学生们。
十几岁的少年们衣着华贵，满脸的嚣张跋扈——这个学院的口碑并不好，多半都是王都里那些家境甚好的纨绔们。
他们看到这一水的少女，纷纷发出怪笑。
“哎呀，你看那个小娘子腰肢真是纤细啊。”
“还是这个胸脯大点，快比得过万春楼的姑娘啦哈哈哈哈哈。”万春楼是有名的青楼。
“哎，你看前面那个，那个小姑娘脸蛋好看啊！”
“小娘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一通下来，大半的少女们都面色羞红，带队的赵卿更是相当不爽。
好在她们的队伍里有个得了母亲性格真传的沙晓楠，她当即便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几个少年，尤其是那个说小姑娘胸脯大的胖子：“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都会耍流氓了？这混进猪圈屠夫都要分不亲了吧？”
旁边那个问名字的瘦少年刚开始笑，沙晓楠继续输出：“还有这个瘦竹竿，当心姑奶奶不小心给你腰劈折了拿去烧了温酒！”
那人的笑立刻断在喉咙里，顿时憋得小脸通红。
那边带队的老师也被这露骨又难听的话被气到了，立马高声道：“谁家的泼妇？”
赵卿刚要开口，一边的王丽娘也顶了上来，只是她不像沙晓楠那么单刀直入，只是对着身边的徐悠然道：“方才调戏的不说是流氓，这会儿又晓楠反击，开始抨击泼妇了，啧。”
自幼锦衣玉食的徐悠然平日里是温柔的，也是穿得精致漂亮的，方才被问名字的就是她。
只不过骨子里却是有自己的倔强劲儿，只见她也没开口，只是斜着眼看了那伙人一眼，便高昂着头“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一点不往那边看。
高傲得宛如一位公主。
唇枪舌剑，抬云学院的压根没有占到便宜，反而惹得英华书院的女子们一阵笑，叫他们好不丢脸。
其中几个窃窃私语，眼底满是阴狠。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赵芽因为个头窜得太高，没让她占小豆丁们的位置，而是跟着这些十几岁的女孩子们一起。
说起来她现在每天苦不堪言，下了学还要练两个时辰的功夫，每天一沾枕头就跟昏迷了似的；好在现在能给她吃饱了，每顿都能吃完三碗大米饭。
所以当女孩子们在林子里摊好了食物，看着那伙赶过来面色不善的少年强撑着镇定的时候，赵卿淡定的叫醒了一到目的地便靠着树睡觉的赵芽。
揉着睡眼看向那边时，赵芽打了个哈欠，眼底隐隐有几分兴奋。
向来泼辣的沙晓楠还在那里叉着腰持续骂呢，那个胖子便一巴掌朝她挥来。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躲，只觉得面前像是刮过一阵风，那胖子的手腕便被一直默默跟在队伍最后那个不大起眼的赵芽攥住。
然后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总之那人便被狠狠摔在地上，一阵杀猪般的嚎叫贯彻山林。
看着自己的成果，赵芽揉了揉手腕，伸展着胳膊，发出“咔咔”的声响。
沙晓楠她们这才发现这个缩在队伍最后的女孩其实挺高的，甚至可能比山长还高一点。
“你竟然敢摔本少爷！”那胖子被同窗们扶起来——赵芽并没有下死手，所以他还能在这里放狠话，“我叫我爹弄死你！”
说着他就要冲上来，不过被身边的伙伴拦住了。
“你爹来了，我也摔她，”赵芽却是眼睛亮亮的，她跃跃欲试地道，“你爷爷来了，你祖爷爷来了，我都一样摔。”
见她上前半步，那人脸上的肥肉颤了颤：“本少爷……本少爷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站在沙晓楠身边的王丽娘笑道：“放心，姑娘们不跟牲畜一般见识。”
那几个少年一听眼睛都红了，只见其中一个“啊啊啊”叫着就冲上来。
赵卿捡了根树枝掂了掂，沉着脸对乐呵呵迎上去的赵芽道：“芽儿，悠着点。”
“知道了，赵娘子。”
一边的徐悠然看着这乱七八糟的一切，也捡了根树枝，看准了那个问她姓名的少年，对着他的腿就是一棍子。
第一次动手，她手里的树枝也甩飞了。
但出了这口恶气，徐悠然很是满意，她冲着赵芽道：“妹妹别打死这帮王八蛋就行，医药费本姑娘出！回头请你下馆子！”
育英书院一战成名。
深宫之中，那个女人扔下手中的剑，面无表情地接过内侍的恭敬递上来的条子，看着那关于育英书院的消息，掩盖住微弯的嘴角，撕碎了那纸条，而后有取了一把剑，回身就向上林伯砍去。
两人再度切磋之际，衫儿来了。
她神色有些着急，即使第三人是自己的师哥林野，她也依旧只敢在卓灼耳边小声说话。
“梨姑姑说，他要不行了。”
卓灼愣了一瞬，扭头冲着林野微微点头，转身便走了。
在一个破败的香风小院里住着一个哑巴宫女。
但过去，她叫阿梨，是先七王子的贴身侍女，在被先夏王看中、交欢时，因为反抗，被剪掉了舌头。
她在痛苦中麻木，像个傀儡。
后来，她挣脱麻木，与那个女人结盟。
再后来，她又守着那个疯掉又瘫痪的老女人；直到有一天，这里送进来了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
分明是熟悉的面容，确实陌生的神色。
那张从前总是嚣张神气、高高在上的王啊，现在却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满脸都是恐惧的瘫子。
两年过得很快，他却不如那个老女人，马上便奄奄一息了。
将死之前，阿梨把消息递到了卓灼手上。
那个女人盛装打扮而来，盈盈一笑让阿梨骨头都要酥了。
卓灼摸了摸他的脉，清楚他的确活不了几天了，微笑着吩咐跟过来的申公公：“把他的眼睛挖下来风干，镶嵌在龙椅上好了；然后身体烧了，烧得细一点，城南那边的街道需要新砖。建设夏王都，也算物尽其用了。”
看着夏友硅满眼满脸的怨恨，卓灼款款坐在他身边，却什么也没说，也没取下封住他声带的针。
而后她递给了阿梨一把剪刀。
那是一把曾经令她颤抖不止的剪子。
但现在，位置颠倒了。
“现在，都交给你了。”卓灼笑得明媚动人，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她的身后，血腥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