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打在屋子里的女人脸上,她对着镜子,看着那个刚沐浴更衣出来,身上仅仅穿着亵裤的男人,看着他很是雄壮的肌肉,忍不住勾起唇角。
她随手抄起桌面上用来描眉的螺子黛,转身将男人拉过来,在他的左胸口上写歪歪斜斜地写了几笔。
男人被她按住分明是痒的,却勉强忍耐住不动弹,照着镜子看见里面那反转的“火”字和一撇,委实是没有忍住,轻柔又有些强硬地将她手上的螺子黛夺了过来,虔诚地跪坐在那女人面前,就要给卓灼描眉。
只不过态度虔诚、威武雄壮、无往不胜的上林伯委实不通此道,描绘之际,自己都要逗笑了。
卓灼余光瞄向镜子里自己那粗若浓墨的眉毛,顿时气笑了,一把抢回螺子黛,把林野按地坐下,跪坐在林野的腿上,接着就要继续写那“灼”字。
林野忍耐着那慢悠悠的笔画,感受着卓灼那温热的气息,不得不顾左右而言他:“想不到这螺子黛倒也能当笔使。”
“不大好写,”卓灼重重地一捻,点下最后那一点,“不过也是能写。”
“唔。”听见林野隐忍而沉闷地哼了一声,“与毛笔倒是不同。”
卓灼原本已经放下了螺子黛,闻言又拿起那一块小东西,从旁边扯了一张纸过来,用螺子黛在上面轻轻划过。
又写下了一个灼字。
见她若有所思,林野沉默片刻,也静静退下,轻轻地穿上了自己的衣服。
他要离开之际,卓灼忽然道:“谢谢你,林野。”
这是她不常会说的话,林野奇异地扭头看她,看到她那对黑玉一般的眸子熠熠生辉,便登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今日的朝堂非常热闹。
取缔太子课堂是卓太妃的意思,而且太王太后也不反对,这意味她们都支持削去小夏王发展自己势力的机会。
卓太妃如此坚决,而背后的理由是那个前前夫的正妻的小孩,这人还是夏王氏族的子弟,在朝臣的认知里,她并不是一个重感情的人。
在他们看来,这妖妃往往不做没有利益的事儿,所以朝臣们私下里都猜,她是不是也有另立这夏旭为傀儡夏王的意愿。
当然也有人探听到了那些孩子们嚼的舌根,也更不疑惑她的大发雷霆。
除此之外,掌嘴国公夫人严格来算也是私刑了。
太王太后非常顺利地卖了卓太妃这个面子,而当太王太后再说女学之事,卓太妃也不再激烈反对了。
尽管朝臣们吵得热热闹闹,但上面的二凰有了共识,哪怕下面的臣子们已经吵得开始打架了,早已经整理成百页长文的计划案分发到负责相关的人员手上。
赵儒今天出奇的安静。
他的心神并不在今天这沸沸扬扬的事儿上——一位来自齐国的尊贵客人昨晚已经到了他的府上。
那是他为赵卿找的新夫君。
他相信以对方的地位相貌,赵卿是不会拒绝的。
所以赵儒甚至没有翻看注意到那计划案署名中,排在第二位的“赵卿”二字。
也是,他可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个小妹妹会有那么大的本事,在他看来,这个妹妹虽然聪慧,但也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好像她的性别影响远远高于她的智慧和能力。
一下朝,赵儒便带着那位齐国的客人来到了赵卿在城东买的宅子。
这处宅子幽静得很,院落也很大,赵儒倒是不奇怪,当年赵卿和离时没拿走什么四王子的东西,但母亲在她出嫁的时候给了她相当丰厚的嫁妆。
即使是离开赵家,她也绝对可以活得自在。
小柔打开门,就看到了大公子带着一个算得上是仪表堂堂的贵公子正立在门外。
“见过大郎君。”小柔连忙低下头给他请安。
“小妹呢?”
“小姐……小姐正在休息……”
可小柔话音刚落,就听见不算大的院落里发出女子的嬉笑声。赵儒一看小柔便知道她是瞒着自己什么,直接便闯了进来。
小柔连忙高声道:“大郎君,大郎君和这位公子可以在厅外先坐片刻。”
可赵卿并不在闺房,而是在院子里,于是当两位男子一并走进院子时,众人都诡异地安静了一阵。
院子里的石桌边坐着三大两小五个人,而石桌中间,是一堆条装的、黑乎乎的东西,似乎是碳。
而无论是旭儿三丫还是赵卿,五个人手上、脸上、衣服上都染着黑乎乎的痕迹。
赵儒的脸色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他差人给赵卿府上送了封信,虽然没有明说是给她介绍再婚对象方公子,但也说了自己要来,也默认她准备好了迎接自己。
此时看这阵势,是全然没把自己的嘱咐放在眼里。
他不知道妹妹在折腾什么,但只觉得自己怒火中烧,拳头捏得吱嘎作响。
还是赵卿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看着阿橙把三丫和旭儿带走后,她才抬眼便是冰冰冷冷地道:“你来此做什么?还有这位公子,你是谁?”
方公子看着这个姑娘——她看起来委实有些割裂,她整个人都是素白而冷淡的,是个成熟中带着书卷气的女子,但十指和脸颊的一抹黑色却又多了几分童稚,他勉强一笑:“在下陇州方鸿图。”
陇州是大齐境内的一个地界,因为土地肥沃、又靠着水路,故而以富裕而闻名。
而方家,便是陇州当地的富商巨头之一,掌握了近三分之一的土地与绝大多数的码头,而这代家主的夫人还是大齐皇室的公主,是大夏太王太后齐瑜的姑姑。
只不过也是有趣,这一代方家家主的嫡妻诞下了三个女儿,大家都猜测是要让庶子来继承还是在旁氏中找个儿子来过继。
赵儒打探到的事,这个方鸿图混得也不错,便是可能要过继的人选之一。
至于方鸿图本人为何迟迟未婚,他倒是没怎么琢磨——毕竟妹妹是再嫁了,有什么好挑的呢?
赵卿懒得打探赵府的消息,但看一眼二人神色也能猜个大概。
她一摊手,小柔连忙递上一块手帕,赵卿接过来,垂着眼一边擦手一边直接了当地道:“我不打算再嫁。”
在客人面前,赵儒勉强克制住自己的脾气:“小妹你别耍小性子,方公子是诚心求娶的。”
阿青向来嘴快——所以阿橙拉着孩子们离开的时候特地将她留了下来:“方公子都没见过赵娘子,都不知道赵娘子什么相貌什么性格,如何‘诚心求娶’啊?再说了,他想娶,赵娘子就一定要嫁么?”
她这话一说,两个男人的面上都很是难看。
“主子说话,有你什么事?”
赵卿都不给赵儒面子,何况向来逍遥自在、只是单纯因为赵卿为人好给钱多留下来的阿青?她立马回怼:“这里不是赵府,本姑娘也不是你们赵家的家眷,赵大公子在这里摆谱,小心吃本姑娘的拳头。”
“你!”赵儒是文官,此时也是秀才遇上兵,说不清打不过,只能又转向妹妹,“小妹,你也马上就要二十五岁了,方公子年轻,条件有好,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了。你前几年也出去游历这么多久了,可以收心了。”
虽然赵儒难得把自己如此多的耐心放在劝说妹妹身上,但赵卿还是那个冷冷淡淡不为所动的样子:“我说了,我不打算再嫁。”
沉默之际,院门之外又有人敲了门,小柔连忙去开门:“玉娘子,我们娘子现在……”
“让她进来。”赵卿高声道,又对着方鸿图和赵儒道,“二位请回吧。”
她身边的阿青向前走了一步,拳头捏得噼啪响。
灰溜溜离开的男人们面色都很差,但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女子神色却很好。
赵儒觉着眼熟,却也没认出来——当然此时他也无心想这些,仅有的理智都在压制自己的怒气了。
还是闺中贵女时,卓玉很喜欢在赵卿左右——她身份高,性子好,就是看人有些挑剔,也懒得客套。卓玉虽然身份低,不太会说好听的话,性子有许些孤僻,但毕竟读书多,而且也隐隐有一股藏起来的傲劲儿。
后来赵卿嫁给四王子后,两人就没见过了。
当赵卿听闻卓玉后来入了宫的时候还有些诧异,她依稀记得那个女孩身上的傲气,分明不该是想在后宫里蹉跎的。
直到那天在育英堂,赵卿一眼就认出了卓玉。
对此,赵卿是有疑问的。
卓玉和卓灼的关系显然并不好,但卓玉在育英堂是帮着对方的。
卓灼的确是忙人,虽然有了许多新的合作共识,但赵卿也有一阵没跟这位卓太妃见面了。反而是卓玉,她与当年还挺不同的。
贵女们以瘦为美,八年前的卓玉不算纤细,但她是吃什么都容易长肉的类型,当年极为克制,有时候还容易头晕,脸色差得很。那会儿说话细声细气的,也不知道是当时胆子小还是饿的。
但现在的她面色红润,胖了些,却可爱了许多。
在育英堂讲课的时候虽然算不上声如洪钟,但也很是响亮——赵卿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她的声音还挺好听。
所以当卓玉找过来时,她没有拒绝。
卓玉一般不是来请教书的内容就是分享书籍,偶尔也会参与做新纸的事儿。
而且育英堂的教材也是卓玉编写的,赵卿觉得很好,在自己筹备的时候也会参考一二。
赵卿渐渐也就忽略了卓玉帮卓灼做事是否需要理由——与这样有学识的女人在一起读书工作是一件幸事。
卓玉进来看见桌上黑乎乎的一篇,不免也好奇地问了一嘴。
“这是卓太妃进来忽然想出来的,说是试试能不能弄个新笔出来,看看能不能省点钱。”
听到卓太妃三个字,卓玉面色微变,但还是仔细看着这一桌东西,若有所思。
在东街坊里的两人讨论着教书育女的事儿,并不知道此时王都里的几位“大人物”正在一间小屋子里,商议密谋着结盟,想要推翻那所谓的二凰,尤其是那个该死的、笑意盈盈的卓太妃。
或许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痛恨一个女人。
但却注定不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