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夏成立以来,太学始终是所有学子所追逐的学堂。无论是大半非富即贵的同学,还是出自翰林的老师,都是寻常学子们趋之若鹜的存在。
但对于王都里的显贵们来说,太学?这不是读书就去的地方么?
故太学中,寒门与贵人们是完全割裂的人群。
尽管对于夏王朝真正的顶层贵族们来说,小夏王只是一个名头而已,宛如一个吉祥物。但在太学这专门为他而开设的班级中,他依旧是中心中的中心。
而这班里的孩子们几乎都是一同长大的,哪怕偶有摩擦,也都是熟识的。
直到旭儿的到来。
旭儿完美继承了爹爹那优秀精致的相貌,不过用卓灼的话来说,还好他也继承了娘亲的头脑和性格。
虽然大家都不认识他,但也隐约知道能到来者绝非常人,哪怕赵卿无意透露,也会有人探听。
但旭儿委实打眼——他相貌极好,人也聪明,总喜欢问夫子各种问题,同时自己功课又做得极好,叫一部分夫子们相当喜欢。
另一部分嘛,便会嫌他话太多。
但即使是嫌他话多的,也不讨厌这个聪慧又有礼貌的小孩。
而相对应的旭儿抢走了几乎所有的风头,叫原先一起的贵子们很是讨厌。
转眼,秋日微凉,衣裳渐重。
“旭儿,”那个怀阴公家小公子是个小胖子,他见这个穿着朴素衣裳,但依旧漂亮得紧的小公子走进来,“你到底是姓什么来着?”
“阿生可真是健忘,”江公家的,也就是小夏王二叔,世子比旭儿海小一岁,却一副很是成熟的样子,道,“他姓夏,是我夏海的夏,也是陛下夏昭的夏。”
看旭儿面色难看至极,两个小孩继续一唱一和:“那他是哪位王叔的血脉啊?”
“嗯,不知道,可能是有娘生没爹养的小孩吧哈哈哈!”
“你听没听说,他还管妖妃叫姨呢哈哈哈哈哈!”
“可能他娘跟妖妃一样,是个……”
只听“碰”的一声,两人的言语戛然而止。
那个往常都不搭理这些冷嘲热讽的男孩居然冷着脸抄起一块砚台狠狠砸在那怀阴公家的小公子头上!
一时间鲜血横流。
江公家的世子下意识地看了眼满脸冷漠的小夏王。
片刻后,他咬着牙与伴读和交好的几位小公子连忙要拉住旭儿,可他们虽然也有过练武的经历,又怎么比得过顿顿都吃得干净,还在外面游历数年,跟着江湖人学过几招的旭儿?
哪怕双拳难敌四手,旭儿也已经扑倒怀阴公那备受宠爱的小胖子身上,一拳一拳往他身上招呼。
小胖子的伴读在一边哭天喊地,去也拉不开死死锁在小胖子身上的旭儿。
“要出人命了!”
也不知道是谁喊的,但总之侍卫总算是冲了进来,拉开了孩子们。
旭儿被扭送到太学院长的路上,那个总是沉默着不吭声,跟旭儿一般大小的小夏王一手托腮看着他,轻轻道:“你是该滚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大人们的耳朵里,卓灼之间了当地在那关于抓到人贩子消息的奏折上批了一句“斩立决”后,便带着衫儿匆匆赶到了太学。
至于赵卿,她正在实验新纸的制作,据说有很大的进展,还在南街坊呢。
她出宫,到太学的时间终归是有些耽误了,此时怀阴公的三夫人已经到了。
小胖子名叫李重山,读的是“chong”,但却长成了“zhong”。他是怀阴公家的幼子,虽然母亲是侧夫人,但也很受怀阴公的宠爱。
怀阴公是夏的两位开国公之一,祖上是开国的大将军,地位超然。现在的怀阴公,祖母是出自夏王氏的,哪怕地位不比当年,也依旧是顶级贵族。
现在的怀阴公前年刚过甲子之年,对这个最小的儿子自然是百般宠爱。
而三夫人也是,她原本是个小吏员的女儿,出身甚低,先前一连生了三个姑娘,也总算是有了个儿子傍身,那宠溺程度简直恐怖。
只是哪怕别人眼里他就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在宠爱幼子的三夫人眼里,他依然是最可爱的宝宝。
李重山娇生惯养,又被旭儿暴起打得头破血流,虽然御医刚给他包扎完——胖脸直接被缠成了猪头——此时还在母亲怀里哭呢。
卓灼赶到的时候,三夫人正一边安抚自己依然在哭的儿子,一边冲着旭儿指桑骂槐。
“……小宝不哭不哭,娘亲在呢,娘亲一定不会放过那些狗娘养的。”
旭儿脸色阴沉,随时想再读暴起,然而这是门外刚喊出一声:“太妃驾到!”
那个身着简单的女人推门而入,一进门便问:“旭儿呢?”
“卓姨。”旭儿在人群中小声地应道,“我在这儿。”
卓灼立刻奔走上去,拨开人群蹲下来拉着旭儿看,他一旁的太医连忙道:“卓太妃放心,夏旭没什么大碍,就是孩童间拉扯了几下。”
那边二夫人还没开口,卓灼见旭儿无恙便道:“你先动手的?”
“是。”
“打了谁?”
“李重山。”
“那是谁?现在在哪儿?严重么?”
两人对话堪比快问快答,这时候那边的三夫人才反应过来:“你就是卓太妃?行,那就来给个说法吧。”
卓灼转头看过去,旭儿在她身后小小声地道:“……就在这儿。”
谁料卓灼眉头微抬,笑着道:“可哀家没看见什么‘李重山’,只看见了一个……唔,裹着纱布的猪仔,嗯,怎么还给猪仔穿这么好的衣服啊?”
随着李重山“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
“你说什么!?”三夫人眼睛一瞪就要冲上来,却被卓灼身边的衫儿拧住动弹不得,又开始嚎哭起来。
“啧,知道的晓得哀家在太学,不知道的,以为这是在杀猪呢。”卓灼坐在内侍搬来的凳子上,揉着太阳穴感慨。
“你!你这个……荡|妇!啊!”
在那个脸上依旧带着笑容的女人的身后,内侍扬长了调子道:“不敬太妃,掌嘴二十。”
“你们敢,我可是……啊!”“啪。”
在众人沉默中,三夫人被抽了二十下,脸都肿得不成样子了——她这才察觉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衣着并不华丽、随时都在笑着的女人身上,那可怖的威压。
“现在会好好跟哀家说话了么?”卓灼放下方才送到自己手上的茶,看向人群。
李重山的伴读比他大了两岁,此时两股战战地道:“就……就是夏旭先动的手,他、他扔了个砚台砸得李公子,然后就扑上来打他……”
“再之前呢?”
“没……没有……了。”
“是嘛?”卓灼眉头微抬,“夫子呢?”
“那时候还没开始上课,夫子还没来。”太学的赔笑着道。
“这堂课的夫子,还有丫鬟?马夫?能找到的,全部找过来。”卓灼向身后点头,一个内侍快步走出来,他笑得阴寒,“丫鬟马夫跟咱家走。”
众人面面相觑之际,那个稳坐在桌子上的太后将手里的杯子重重摔在地上,可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深刻:“哀家耐心是有限度的。”
这事牵连到王室、国公、太学、后宫,消息不胫而走。
一夜间,民间都传遍了怀阴公家的小公子欺负赵家那孤儿寡母的故事。
“就那个小公子,分明没多大的年纪,那是一脸横肉想当回欺负人拿!”
“若论身份,那赵家的小公子也是王室子弟,只是不贪图权位,不然,比当今小王上还大上几天,也是可以继承王位的!”
“啧,这还欺负人家,真是没天理了。”
就在消息疯传的时候,赵卿在天色昏暗的时候终于听到消息了,一路赶来——旭儿被卓灼接到了宫中。
“旭儿!”
旭儿原本就是强忍着的,一看到娘亲便没忍住哭了出来。
卓灼看着母子相拥,不由得揉着眉头道:“罢了,哭出来就好了。”
“呜,可我是男子汉了,是,是不该哭的,呜…”
“……行了,你把你想说的话跟你娘亲说了吧。”
只见旭儿吸了吸鼻子,认真地看着赵卿:“娘亲,我,我想改名。”
“改名?”
“对!”
“你不想叫旭儿了么?”
“不,我不想叫夏旭了,我想叫赵旭。”
看着满脸泪痕却相当认真的旭儿,赵卿有些不解,下意识地看向了卓灼。
卓灼假装没看见,赵卿便哄着旭儿去休息了——今天她们都要休在宫中了。
等她回来找卓灼的时候,卓灼已经屏蔽左右,将带着血迹的供词和记录摆在了赵卿面前。
哪怕再早熟,不到十岁的小孩懂的也有限,但父母的言传身教是少不了的,比如那小猪仔,哦,是李重山几乎就是学着三夫人的舌。
旭儿后来又告诉了卓灼小夏王说的话。
都不用查,在后宫中,除了太后的寝宫,卓灼几乎掌控着一切。
夏侯太后性子软弱,也没什么野心,但她有个候爵哥哥。这几月,他常常入宫给妹妹请安,顺带拜见小夏王。其中对话虽然没有详细记录,但从夏昭那藏不住事儿的表现中,老辣如卓灼齐瑜,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夏侯氏原本只是个小贵族,在京中都没什么姓名,也就是夏侯蕙嫁给了夏友硅,有生下了夏昭之后才封了侯。只不过老侯爵去年刚走,她的兄长才袭爵至此。
赵卿叹息,她无意让旭儿卷入王室斗争,只是当年听了父母之命,或许也是因为对方相貌,错误地嫁给夏友林才有之后这一桩桩事儿。
她是不介意让旭儿改姓的,但这事关王族血统、也会影响到赵家百年以后的事儿,总之马虎不得。
两人交流之余,后宫的另一头,太王太后大发雷霆,不仅把夏侯蕙大骂了一顿,还将夏昭禁足三月,除了上朝,不得离开自己的宫殿,更不许外人来探访。
初次之外,夏王的太学小课堂也被取缔了。
据说是太王太后看了那些孩子们答的卷子,几位不满意,不仅给太子教书的夫子们被罚了,就连兼任太傅的太学祭酒都被罚俸禄了。
夏侯秦——夏侯蕙的哥哥在第二天才听闻了消息,手里的杯子摔碎了好几套。
这小班级是他出法子凑的,当然不只是读书,班里多半是大夏贵族中,不站太后也不支持卓太后的那伙人的孩子。
他们大多身份极为高贵,基本都是大夏的老贵族们,有不少出自大夏王族,虽说是旁支,但也高贵,若是夏昭与他们一起读书多年,日后便能建成自己的班子。而他也更容易与那些从前接触不到的“大人物”们接触。
但这一番苦心经营就这么没了!
他的幕僚们胆战心惊地看着主子,却也不敢说什么。
他并不知道,自己府里的消息同时传到了宫中那二凰的手里,更不知道她们都只是冷漠地笑了笑。
如此蠢货,还敢玩心眼?
若不是他妹妹混了个太后,以他的脑子,下辈子也出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