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早上阳光正好，在淡淡的草药香味中，阿橙早早起来，看了眼活力无穷，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开始练功的阿青，顺手把在松软被窝里睡得正香的三丫也叫醒，开始练功。
三丫虽然也困倦，但她在家是也鲜少睡懒觉，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跟着姐姐们开始练武。
她的确是个习武的材料，就是可惜之前吃得没什么油水，整个人又瘦又小，只是跟着赵卿好好吃了半个月，整个人的气色都好起来了，人也肉眼可见地长高了。
而阿青阿橙没有过问三丫的家境过往，只是对能吃苦的三丫严苛又疼爱。
待到赵卿起来的时候，三丫身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汗。
小柔捧着早餐出来迎她，笑得眉眼弯弯。
比在赵府里还好些。
众人刚吃完早饭，二金就来了。
“早上好，各位，”她今天依旧是一身麻衣布裳，不过头发绑了起来，“卓……她希望您下午可以去拜访这里。”
说罢，她递上一张条子。
看着赵卿收下后，二金转头就要走，却又被赵卿叫住：“二金老板，我们想买个院子，或者租也行。”
二金闻言眼睛一亮：“好。”
然后小柔便被莫名其妙地推去选房子了。
千金堂的生意很好，门庭若市。
甚至连公爵府邸都遣人来买了不少，据说还是每月都会来买那限量还死贵的百花膏——这一罐一金的东西据说从采摘原料到装进罐子里，全程都是由美人制作的，故而贵的要命。
这东西在王都的风靡程度非同寻常，赵卿看到了许多认识的贵女们的丫鬟们来此。
千金堂，绝对是赚得盆满钵满。
刚吃过午饭，卓灼便带着嚷嚷着要一起，又正好休沐的旭儿和阿青一行人一起去往了纸条上的地址——南街坊白沙街四十七号院。
夏王都的东街坊普遍富庶，西边多是书院，北边有许多贵人，而南边，多是穷人居住的地方。
白沙街很长，四十七号院几乎到了白沙姐的末端，距离南城门很近，几乎贴在外围的护城河上了。
赵卿自香车满街、富贵盈门的东街坊而来，一路看到遍地流民的南街坊，看到那些浑身泥垢、满眼麻木、瘦弱得几乎挂不住衣服的孩子们，不住地有些不适。
倒也不是没见过，但分明是在一样的城池里，贵人们买一罐百花膏的钱，恐怕够街边的孩子们吃一个月的稀粥了。
扒在窗边看的旭儿也坐了回来，学着妈妈的样子，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
有看着这马车好奇的孩子，也有蹲坐在一边的大人，看到赵卿她们立刻冲着马车喊道：“贵人！我家孩子只要一两银子！不行九百文也行！我家闺女只要两袋粮食就行了！”
而后是小女孩儿的哭泣声，以及大人的怒骂：“哭什么哭！你这赔钱货！”
赵卿闭着眼，可声音却不断钻进她的耳朵里。
直到到了白沙街上。
虽然这条街算不上繁华，却安静，而且街面上还算得上是整洁。
白沙街的四十七号院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牌匾——育英堂。
里面是孩童们清脆的欢声笑语，与方才那个街头，恍若隔世。
阿橙轻叩大门，门开之际，她不由得恍了神——即使是很多年后阿橙回忆起这一幕，都依旧感慨与那一瞬间，当阳光洒在开门的人身上时，那个口碑极差的女人那宛如神女的样子。
“卓姨好！”旭儿在马车上招呼道。
育英堂的孩子们人手一串糖葫芦，都没怎么注意到新来的客人，吃得很是开心，而赵卿与卓灼打完招呼后，仔细看了看才忽然发觉这里居然只有自己的旭儿一个男孩。
哦不对，角落里还有一个高大威猛、手上拿着糖葫芦大棒的前皇城统领、现在的上林伯、总是在身边，宛如她影子一般的林野。
他手里还有几串糖葫芦。
而在这个育英堂里，所有的孩子都是女孩。
孩子们的喧闹里，卓灼将赵卿请进一间小屋，把包括上林伯在内的所有人都关在了外面。
“我这地方还不错吧。”她眉眼明亮，叫赵卿回忆起曾经在四王子府一同看书时，她偶尔露出的表情。
“育英堂？”
“对，英华的英。”卓灼看着窗外的孩子们，笑道。
“你昨日，已经预料到我会和长兄吵架么。”
卓灼收回目光，灿烂的笑容中带着一抹嘲讽：“卿姐姐，别的不说，单论男人，我可能比你们都了解。你的家务事我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女学，他的不反对，只是因为与我的不对付罢了。”
见赵卿不言语，卓灼笑着翻过面，语气都轻快了：“女学姑且不说了，若卿姐姐有兴趣，我们这儿，也需要人呐，”她有些可怜巴巴地看着赵卿，“就是不知道我这座小店，容不容得下您这尊大佛呀。”
“瞎说什么呢？”赵卿被她说得一乐，“我可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
“我看旭儿还挺好的。”卓灼补充道，“比之前我这儿仅有的几个小男孩好得多。”
“我刚想说呢，你这儿只有小女孩啊。”
说到这个，卓灼苦笑一声，难得露出许些悲哀的表情：“路边的、河里的、今天早上还有人送到了这儿的门口，都是健健康康的小女孩儿。院子里的都是些大点、懂事的，屋子里还有不少小婴儿。”
两人沉默片刻，赵卿道：“就这么养着？”
“现在是午休时间，再过一小会儿，她们要开始上学了。”卓灼对着赵卿俏皮地眨了眨眼。
赵卿先是一愣，而后想到兄长不反对女学是因为对方，顿时噗呲笑出声：“你反对女学？哈！”
“我这儿只是育英堂罢了。”
“好啊，行啊。”赵卿叹道，“那你这，够大么？”
“这倒是不用担心，”卓灼从一边抽出地图，“目前来说，这条街算是我的，不过现在只是建造好了四十五到四十九号院。”
“倒是看不出来，卓太妃如此富有。”
“可别，这边的地皮本来就便宜，而且千金堂你是去了的，这都是京中这些贵人们富有。”
“那果然是你的。”
“嗯。”卓灼也丝毫不避讳，“我一开始只是打算做个小药堂，毕竟我也琢磨了一些医术，结果没想到这些面脂卖的这么好，若不是千金堂，我很多事情也没法做。”
倒是赵卿有些差异：“你就这么都告诉我了？”
对面的卓灼微微一笑：“卿姐姐，或许这么说有些玄乎，但我隐约能感觉到，我们是一类人。这类人很少的，除了你，也就是太后娘娘，还有……我了。我与太后，有着天然的隔阂，但与你，我是非常信任的。”
那边钟声响起，孩子们跑向自己上课的地方，卓灼也示意正在思考的赵卿跟自己过来。
但赵卿看到这些大孩子的教书夫子时，她难免一晃神。
那个女人比之前胖了些，但神采奕奕，只是看向卓灼的时候会有些难言的复杂情绪。
赵卿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卓灼——那个与台上老师还有一两分相似的面孔，却见对方笑意盈盈。
那人正是卓玉。
但来不及多问，卓灼便带着她走向各个年龄段的孩子们的课堂。
最小的还在拿着树枝乱划，最大的也就刚学完论语，看起来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左右。
赵卿甚至在学习识字的班级里看到了兴致勃勃的三丫。
不过看到三丫，赵卿忽然想起她说过的，在客栈里听到的话，关于或许有人特意抢奔赴过来的小娘子的事儿，说与卓灼听。
卓灼面色沉了下来，点头道了句谢谢，便不再说话了。
其实学习的条件不算太好，老师们都在墙上用石头划拉出字来，学生们则在下面用随手的道具在地上写写画画，只有学习论语的孩子们才有一点纸墨，但文房四宝的确相当是昂贵的。
看着生意盎然的育英堂，赵卿心底那只萌芽迅速长了起来，只是……“这里都只有这些小孩子么？”
“大的一部分在千金堂做工。”
“所以千金堂里只有女人，甚至还有那宣传……”
“所有百花膏都是美人制作成的？”看着赵卿明显不悦的神色，卓灼道，“我也不喜欢这个说法，但现在这个说法对我有利。而这些利对我来说很重要，没有这些利，我就做不成这些事。”
“别给自己定太高的道德标准，”卓灼轻笑一声，“做这样的事，依靠的可不是道德感。”
赵卿有些不认同，她能感觉到卓灼身上有一股子让自己讨厌不起来的劲儿，但她也知道这个能直接转嫁给当年的夏王的卓灼并非善女，她沉默了许久：“别忘了来时的路。”
“我有数。”
两人走了一段路，到了一个没什么物件的院子里，便看见阿青正在跟林野徒手比试，阿橙带着旭儿正在看。
林野走的是平直刚正的路子，两条臂膀如铁一般刚劲有力，但他的力道天下也没几个人招架得住，此时也不愿用全力；而阿青在江湖混的，身法轻快，出手刁钻，只是有些江湖上的阴损招儿她也不敢出。
一边收着力道，一边不出杀招，两人打的是有来有回。
只是林野见卓灼来了，立刻分了神，吃了阿青一击肘击，还好回神躲了一下，一个踉跄歪了两步，不然怕是要正中面门。
而后打斗便停了下来。
林野理了理衣服，十分自然地走到卓灼身边，当起了她沉默的保护神。
“卓姨，这个好厉害的叔叔是谁啊？”旭儿迈着小短腿登登跑过来。
虽然几年没见了，但他还是很亲近这位漂亮的姨姨。
“这是林叔叔哦～”卓灼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旭儿昨天有好好念书嘛？那个学堂还不错吧？”
旭儿想了想道：“他们教的内容不常见，但，嗯，但讲得又很浅。”
这话说得倒是准确，旭儿去的是小夏王念书的那堂课，进去的都是皇亲国戚家的小公子和他们的伴读，虽然老师们都是顶级的，但面对一群不到十岁的金贵小豆丁，纵使是有千百般本事想法，也只能浅浅道来。
“那你喜欢那个学堂吗？”
“还行吧，”旭儿摸着下巴，颇为老成道，“学堂环境很好，吃的也很好吃；不过那帮小孩真的是太浪费了，那么丰盛的饭菜都不吃完，不好，不好。”
看着旭儿一边说着“不好”一边摇头晃脑，小大人似的，卓灼又没忍住开始捏他鼓鼓囊囊又光滑的小脸蛋。
只不过他说的也没错，那帮在金玉里长大的小孩哪里见过辛苦耕种的农人？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被老师打手心。
叫他们节约粮食？他们知道节约是什么意思么？
但旭儿是随着赵卿见过人间疾苦，看到过饿得只剩下皮包骨的小孩的。
“那你继续去那边上学，如何？”
“那要让我考虑考虑。”
“哈哈，好，那你去考虑吧。”
随着旭儿开始认真考虑，卓灼则指着这空地道：“如今夏王都的纸多是梁国产的，我打算找点人来琢磨一下，自己开个纸坊。”
“你与我说有什么作用？”
“我希望你跟我一起想想，该如何琢磨。”卓灼理直气壮地道，“反正卿姐姐最近也没什么事儿，我现在还日理万机呢。”
赵卿：好像被骗上贼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