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的光自太阳倾斜而出,照耀在大地上。
只是自宫中出来后,赵卿就有一丝恍惚。
如果说那个爱读书的卓灼成了妖妃成了卓太妃可以给她带来三分震撼的话,太王太后所说的便是给她带来了三十分的震撼。
太王太后的女学是有传闻的,但当太王太后亲口在她面前说她的畅想之时,她却不住战栗了。
赵卿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形形色色的人,看着大多数都是男人的小贩、掌柜,不住想象若女子们也可以如此自由而无拘束地行走在生意间,想象当朝堂之上出现了女人的身影,想象自己那些嫁进深宅大院的姐妹们甚至可以将曾经除了嫁人以外的梦想化为现实。
多么美好啊。
“哎,是千金堂啊!”路过一个门口有不少女子的店铺时,阿青忽然出了声,叫出神的赵卿骤然回神。
“是什么?”
“小姐您是真的太久没有回王都了。”在一边小心翼翼观察赵卿脸色、一直没有出声的小柔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这千金堂啊是我们大夏独有的一个铺子,做了许多膏,说是对肌肤极好,二夫人的美白霜就是在这儿买的,只是价格也贵。”
“哦,这样。”赵卿隐约看到这铺子里走动的活计似乎都是女人,不免有些意外。
“咱要去逛逛么?”
看着跃跃欲试的小柔,赵卿摇了摇头:“不必了。”
说罢她又恢复了那思考的模样,叫小柔不敢开口了——小姐常常这样,未出阁时就总是这样,大概是在想事情。
即使回到了赵府,也就是旭儿到家时叫赵卿多动了动多问了几句。
旭儿身份特别,在太学中也没几个人一上来就知道他是谁,反正一起上学的都是王亲国戚家的孩子,加上他本身也不是个喜欢惹事的孩子,这第一天也算是相安无事,赵卿自然也没有多担心什么。
直到晚饭。
因为赵老夫人的缘故,赵府的众人还是在一起吃晚饭的。
赵家的三位公子做官的做官,聚会的聚会,总之在外面都有自己的事情,所以当赵卿来的时候,便看到自己的几位嫂子们正在唠嗑。
大嫂因为丈夫是做官的,自己也常与各种夫人们打交道,对各家八卦很是了解,堪称信手拈来。
二嫂虽然好奇,但不善言辞,基本就是睁大了眼睛捧着瓜子听她说。而三嫂随着三哥做生意有所了解,只是她似乎也不太喜欢主动提起,所以偶尔在一边补充。
看着小姑子进来,三位嫂子齐齐静了静——她们比赵卿大几岁,几乎没怎么跟这位近距离接触,只是就昨晚看,她大概也不是省油的灯。
还是大嫂见几位都不说话,勉强起了个头:“妹妹今天进宫了?”
“嗯。”赵卿看着她们探究的目光,也懒得多说什么。
“那你见了那位卓太妃?”二嫂很是好奇,“她真的有传闻中那么美艳绝伦么?”
“嗯。”感受到她们几人身上闪烁着的八卦之光,赵卿忽然觉得有几分无趣,“她的确一直美艳。”
好像以前也是这样的。
一群贵女们聚在一起,聊着谁家的姐姐嫁给了哪位公子,谁家的妹妹春心荡漾看上了谁,谁家的缎子做出了如何美丽的衣裳,谁家的簪子上了哪国的宝石,谁家的姨娘又用什么手段争宠然后被正妻修理。
赵卿总觉得无聊,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自游玩归来,自宫中走一遭,她似乎明白了。
天下很大,但贵女们看见的很小。
这个天下,有泼天的富贵,也有活活饿死的贫穷;有精工细琢的核桃舟,也有在海上行驶的大船;有小小的鱼缸,也有无边无际的大海。
但那些征服的、自由的、强大的,都与那些娇生惯养、整日守着后宅的贵女们、夫人们没有关系。
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这或许不是她们的问题,而是一直来,她们未曾真正地去看去感受这个世界。她们被裹挟在小小的后院里——这不是宅子的小,而是视野的小。
尽管她们接触的都是大夏最高层的家族与男人们,但在孩子的时候,她们开蒙后便读的都是些女德、最大逆不道的也不过是些爱上书生后私奔的话本;后来,在男人说着天下的事儿时,她们总是在后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宅子里的事。
宅子里的事儿并非不重要,但影响毕竟也就这样了。
只是那些那些关于社稷的、国家的、法律的,终归都是男人定制的了。
直到两年前,那两个女人踏上了大夏政治的舞台。
只是嫂子们不知道这位小姑子所想,而是依旧好奇那位妖妃,只是传闻她曾在前四王子、现在的德清公府上,而小姑子又曾是前四王子妃,所以有些不好意思问。
见二嫂蠢蠢欲问,还是三嫂赶忙开了口:“所以她为何叫妹妹去宫里啊?”
想起太王太后,赵卿眼底微微闪烁:“嫂子们可听说了,太王太后的女学?”
三位嫂子闻言神色各异,片刻后还是大嫂道:“有所耳闻……只是,听你长兄说,这恐怕是开不太起来的,也就是因为卓太妃相当反对,所以还有一部分不大喜欢她的朝臣支持……”
“卓太妃反对?”赵卿不大清楚朝中情况,但以她对卓灼的认识,以及今天的情况而言,她不认为卓灼是真的反对女学的,只是……“那大哥呢?他是什么态度?”
一道男声自门外响起:“我不反对,但也不支持。”
今天的赵儒似乎已经忘记了昨日与妹妹的不愉快,神色依旧温和:“女学之事成本太高,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赵卿重复了一遍大哥的话,额上的青筋不可抑制地跳了一跳。
于是当赵三郎扶着赵老夫人来,又被赵二郎拦住时,场面已经演变成了大嫂二嫂看着两人吵架,三嫂在一边试图拉架了。
二嫂:瓜子都不香了。
赵儒相当反对妹妹答应太王太后帮助建设女学,亲自任职。态度之坚决,言语之伤人叫赵卿和三位妯娌都不理解。
“这事情背后的利益牵扯你知道多少?朝政之事你了解多少?”
“你以为你看了几本书,走了几个地方就了解了?那是根本就不是你们女人该关注的事情!”
“他们说得真是没错,你就应该乖乖待在家里再嫁!真不知道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歪门邪道。”
直到最后,那总是温文尔雅的男人此时已经青筋暴起,他一拍桌子指着门口:“……你若执意要去,就滚出赵家!”
面对这样的赵儒,赵卿却缓缓收敛了面上的怒容,她冷静得堪称冷漠地看着对方:“兄长若能代表大夏朝臣代表大夏男子,二凰只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说完她带着一言不发的阿橙,直接从后门离去了。
赵儒拍着桌子气得说不出话时,赵老夫人却不顾两位儿子的劝诫,自己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面对母亲,赵儒只觉得有些委屈,刚想诉说,却见赵老夫人看着赵卿离去的背影,难得地笑了笑。
内宅之中,小柔正在收拾宫中的赏赐。
在赵宅里,一般是小柔陪着赵卿的,毕竟阿橙阿青不懂院子里的规矩。
不过今日宫中给了不少赏赐,叫这俩侠女来收拾属实是不太适合,于是只能让小柔留下了。
她将最后一个盒子里的东西取出来,随之掉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
“东街坊黎阳街十八号铺·千金堂。”
小柔有些疑惑的看向那盒子,里面赫然是千金堂最名贵的一款霜。
恰到此时,赵卿回了自己的院落。小柔兴冲冲地放下手中的东西迎过去,却看到了极为生气的赵卿。
“小柔,收拾东西,我今天走,还有阿青阿橙三丫。”
“啊?”
看着懵懂的侍女,赵卿也压不住性子,直接走回了自己的院子,开始打包旭儿和自己的贴身衣物。
小柔拉着阿橙问了个清楚后急冲冲地跑到赵卿身边。
那收拾东西的人头也不抬:“不用劝我。”
“不,”小柔连忙解释,“只是,小姐这次能不能带上我?”
赵卿手一顿,扭头认真地看向这个从小跟着自己的小姑娘,她有些肉肉脸上满是委屈,忽然心底里的一口气缓缓放下,她捏了捏她肉肉的小脸蛋:“好。”
想起方才的纸条,小柔连忙告知赵卿。
“那是谁送来的?”
“应该是……卓……”看着小柔别扭的脸色,赵卿如何不明白?
小柔至今也没有放下当年对卓灼的讨厌。
只是赵卿看了看那极为精致的盒子和苍劲有力的一行小字后,心底忽然一亮,她遥遥看向皇宫的方向。
“这条子给阿青,一会儿我们先去那边。”
在黎阳街的十八号铺子里,李麦子正在给千金堂的瓶瓶罐罐们擦灰——她们店已经打烊,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关门了,实际上,再有一个钟头就宵禁了,好在她住在铺子后面的院子里。
清脆的马蹄声传来,她听出来这是在自家点前停下了,李麦子头也没抬:“我们休息了,客官明日再来吧。”
“哎呀,这个娘子很是俊俏嘛!”放在往常,这般登徒子的话恐怕会叫李麦子抄起棍子就打下去,但说这话的也是个女人。
“阿青休得胡言!”
李麦子抬头看向那个从马车上下来的温婉妇人,只觉得她虽然衣着素净,却清冷贵气,是不太常见的,但也不叫人不舒服,便耐着性子道:“夫人,我们已经休息了。”
千金堂生意太好,就算是王亲国戚来了,休息的时候也不做生意。
即使是李麦子也听说过,这千金堂的背后的人手眼通天,没人明面上敢来找麻烦。
“叫我赵娘子吧,是我们叨扰了,但还是请姑娘帮我给掌柜的送一张条子。”
李麦子将信将疑,叫了个小姑娘出来,自己则一边用余光偷瞄着她们,一边继续收拾。
她手脚麻利,速度之快看得小柔都想拜师学艺。
片刻后,一位身着麻衣短打、打扮很是随意的少女走了出来,她身量颇高,双眼澄澈而有力,可奇怪的是,小柔居然恍惚间在这个少女身上看到了曾经那个她恨极了的卓灼。
但卓灼分明总是浓妆艳抹,打扮得那样花里胡哨的,怎么会从这个朴素的掌柜身上看到她的影子呢?
而赵卿原本也以为这掌柜的应该是个中年女子,却不想她那么年轻,而且那么特别。
“赵娘子,请随我来。”
千金堂的后院堪称别有洞天——打通了左右好几间的院子弥漫着十足的药香味,里面还有少女穿行,她们见到掌柜的一行人,都纷纷跟她打招呼:“二金老板今天也来啦。”
“二金老板这是有客人?”
“回去好好休息。”
这二金老板分明比她们都小,但却也有老板的架势。
赵卿一行人随着二金穿行了许久,终于从一处廊道里走进了几件客房模样的楼里。
“赵娘子今晚可以在这里休息。”
“那房钱?”阿青瞧这这很是精致漂亮的陈设,忍不住问。
“哼,”不知为何,提起这个二金脸色还有些奇怪,似是有些嫌弃又有些生气,她从袖子里拿出纸条拍在桌上,“她会帮你们付房钱的,你们不用管了。”
赵卿看着那苍劲的字迹,笑着对着二金离开的背影道:“替我谢谢卓太妃。”
那二金一顿,闷闷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