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玉园是西城一座有名的宅子。
这是一间四进四出的院子,名字取自君子如玉。
宅子算不得太大,但位置极好,进人门槛极高,里面布置极具趣味,常有贵家子弟出入,总去十里不夜街叫娘子过来,夜夜笙歌。
眼下的花魁案有三条线索。
一是那鬼本身。卓灼此人向来是不相信鬼神之说的,这定是有人幕后扮鬼。
二是那被换走的徐妈妈。她原是要坚定查下去的,但没多时就“退休”了,其中必有蹊跷。
三则是如玉园——这是黎嫣然最后献艺的地方,先前衙门没查出什么来,但卓灼还是决定再亲自探查一二。
采薇阁如今的情形想来是不大愿意继续查的,还是等到晚上开业后再去较好。
徐妈妈那边,林野带着小申公公去了——申公公已经回皇宫了,但他的干儿子被派了出来,毕竟以林野那三棍子打不出闷屁的性子,叫他问人属实是为难了。
于是卓灼便先带着衫儿乔装打扮一番,到了如玉园。
这回她们倒是懒得拌男像了,除非真是按照那些江湖人在脸上涂一些乱七八糟东西的手段,以卓灼的相貌身量,想扮成男人还不叫人发现?绝无可能。
于是卓灼穿着贵妇人的衣裳,带着帷帽掩住相貌到了如玉园。
衫儿的任务是偷溜进帐房查看七月的账目。
“这位夫人,有预定么?”面容姣好的妇人见卓灼从马车上下来,笑着迎了上去。
“我来瞧瞧这如玉园,”卓灼无视妇人想拦住自己的意思,“家弟不日便要加冠,我听闻这边不错,便来看看,怎么,现在不方便么?”
“没有,只是一会儿今日的客人就要来了,今儿都是些男人,怕他们冲撞了夫人。”
“那我现在看看,无妨吧?”
“无妨的夫人,切身姓戚,您可以叫我戚管家。”
如玉园本是个住宅,如今打得通透,只剩下几件客房,一个厨房,其余的都做饮食玩乐的作用。
中间一个戏台子,周遭还有打通了的池子,四处点缀着奇珍草木,还有不少从吴国运过来的太湖石,虽然看着淡雅,但卓灼一看就明白,其中奢侈不亚于采薇阁。
只是那边富丽堂皇,这边低调罢了。
她有一茬没一茬地跟那戚管家聊着,算着时间,想着设计好的信息,愣是在宅子里转了两圈。
不远处,蝉鸣声响了一瞬,卓灼便知道衫儿得手了。
“很高兴认识戚管家,不过妾身今日还有事儿,得回家了。”
这戚管家也是个老人精了,聊了这么久也没套到这夫人的具体消息:“夫人不如留个地址,到时候我也好给您送计划,我们这儿的布置随时都可以变的。”
闻言,卓灼微微一笑:“放心吧,妾身还是会回来的。”
门外马车已经到了,衫儿朝着卓灼点了点头,可卓灼迎面出来便看到了个老朋友。
只见那个坐着轮椅的男人面不改色地看向戚管家,对方皱起眉头:“童大人,我们今天已经满客了。”
卓灼登上马车,不忘对戚管家再说一句:“妾身会再来的。”
马蹄声响,童林收回余光,平直的眉眼一如往常地看向戚管家:“所以账册整理出来了么?”
逐渐远去马车停靠到了一边,衫儿急切地跟卓灼分享自己的发现:“我找到了两本账册,一本是数字,写得有点潦草,放在了外面;另一本写得很细,收得很严实,看着也旧一些。”
“那本写得很细的上面详细记录了每晚预定的人员,七月二十一日有十来位公子,其中包括城东华川公子,还有……”
看着衫儿认真想名字的样子,卓灼忍俊不禁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叫对方好一阵嘟囔。
“这事儿,依次去查吧。”
“那我们从哪家开始?”
“叫下面的人去,我们继续去采薇阁,昨儿我便预留好包间了。”
“啊?还去啊?”
“怎么,你不想么?”
“没,衫儿就是觉得,太,太贵了,昨天最后七七八八花了至少百两白银呢。”
“好了,别想了,今天还得花呢。”
“啊?”衫儿垮起小脸,“我一年的俸禄都没那么多呢,您一晚上就花了。”
“这话说的,本宫给赏赐的东西何止区区百两?”
“娘娘……话不能这么说啊……”
“好了,我们回去换个衣裳,再去一趟千金堂。”
“啊?去哪儿干嘛?”
“买点霜,送给渝尤她们。”
“我不喜欢那边,不喜欢她。”
“曲二金?”
“嗯。”
“为什么呀?”
“她……她对您又不好,还是童林的人,心眼还特别多,为什么那么重用她?”
“是是是,我们衫儿对本宫最好啦!”
“哎呀,娘娘,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也是说正经的啊,衫儿对本宫就是很好啊。”
一路欢笑,像是洗掉了昨晚在采薇阁的不适。
王丽娘端正地站在那里,一板一眼地教休息的千金堂女工们识字、读书。
自从上学以来,她每旬会向山长多请一天假,这一天用来当夫子。
原本许多女工是不喜欢让这么个小姑娘指指点点的,何况她们大多已经比王丽娘大了,但奈何曲二金态度强硬,还提出了若是学得好了就有赏,一来二去也发现了读书认字的好处。
说起来这王丽娘的父亲原本是城外村里头的教书匠,她上面还有一个大哥。
教书匠对这个幼女是极好的,不叫她做粗活,还教她读书写字,虽然条件一般,但也养得亭亭玉立,出尘不染。
大哥成亲没几年父亲就走了,这哥哥身体也不好,时常照顾不到,十来岁出头的王丽娘险些被村里的恶霸抢亲,碰巧被带着二金出城收药材的兰儿撞见了。
说起来也是幸运,二金对于丽娘的遭遇感同身受,两人便救下了丽娘,带回了千金堂。
丽娘自幼聪慧,又读过书,无论是在看方子还是记账上都颇有心德,只是千金堂里的没几个真正有文化的,好在又了英华书院,曲二金这掌柜的一合计,便把丽娘送去继续读书了。
卓灼赶来的时候,真是一个高高大大的姑娘正捏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画,正跟小夫子提问呢。
只是这事关农具,小夫子严肃着脸努力理解思考,但还是有些昏头。
二金分明是讨厌死卓灼这人了,但依旧一眼就认出了带着帷帽的她。
“你来做什么?”
“我方才听见这位姑娘在说什么,农具要怎么做?”
李麦子闻言挠了挠头:“嗯,我家原本是种地的,上次听丽娘说……我就觉得…这里改一下,嗯这里也行,应该…嗯,应该是有作用的,可以省力一些……”
她说的话卓灼也不太了解,但事关农事,有些尝试是值得的。
于是她便问了李麦子的信息:“二金,这个人我借用一下咯,过两天,我派人来接她去一趟安阳好了。”
“……我有得选么?”
“你说呢?”
看着那个笑眯眯的女人,二金自然是知道答案的:“罢了,好,所以又有什么事儿?”
“给我准备三罐,嗯,五罐吧,百花膏。”
“那个量很少,给不出。”
“这玩意儿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
“……好,付钱。”
“记账。”
接过包好的百花膏,卓灼道:“对了,这两个月可以多招几个姑娘,提升一下产量,近期可能会有大生意,接稳了。”
一提起生意,二金的眼睛就亮了:“哦?大生意?什么时候?要多少量?”
两人谈起来的时候,只听“碰”的一声,有个女人忽然从房间里跑了出来,一把就要卓灼的手,衫儿连忙上前要隔开她。
“您,您就是老板吧!”
卓灼被这突如其来的惊了一下,但充其量也就是挑了一下眉毛:“二金,你的人,介绍一下?”
看着那个披头散发的姑娘,二金叹了口气:“这是陆曼娘,她最近与一个医馆的小伙子交好,那小伙子想学我们的方子。她其实不太识字,也不清楚方子,还好也没那个小伙子说;结果,那人就说要来我们这儿当学徒。”
“然后呢?”
“她就死活想让人家进来,我不许,她居然就要辞了这儿的工,我也没许,给她关起来了。”
“哦?”卓灼闻言轻轻笑了笑,“那你这门锁,有些问题啊。”
二金面色一僵,但还是马上“嘿嘿”一笑:“老板口才好,老板来劝。”
“曼娘是吧,”看着这五十六岁的少女,卓灼虽然在笑,但显然并不开心,“你为什么想他来学?你不怕他偷走我的商业机密吗?”
“肖郎,肖郎是个好人,他只是想来当学徒的,不会那么做的,而且肖郎说来,医馆之间,本来就是互相学习的,互做学徒很正常。”
“他要是不来,你就要走,是要出去私奔,嫁给他么?”
像是被说中了少女心事,曼娘脸上泛起微红,低头不语。
“那你就走吧,”卓灼嘴角弧度不变,在二金吃惊的眼神下继续道,“这一日一百文还包吃住的活,你不干,有的是人愿意干。”
“老板,这……”二金震惊地看着卓灼,“这不太好吧……”
那陆曼娘面色愈发红了,却不是方才的羞态,她愤愤地要走,结果被自己的裙角绊了一跤,卓灼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你那肖郎既然说医馆之间互相学习、互做学徒,那你不如问问他,他的医馆,收不收你做学徒啊?”
二金要去追几乎什么都没带上的陆曼娘,却被卓灼一把拦住。
“老板,你这么做不合适吧?她手脚快,近来也学会认字的,我……”
“放心吧,”可这话从衫儿嘴里出来确实有些奇怪的,“她没那么蠢,迟早会回来的。”
“啊?”
“你心眼不是挺多的么,怎么看不明白了?”衫儿不满地翻了个白眼,“那什么肖郎绝不可能跟这拎不清的小姑娘在一起的,人家原本就是冲着方子来的,你可得看紧咯。”
看着那小姑娘踉踉跄跄的背影,卓灼沉默了片刻,然而说出来的话却风马牛不相及:“这长裙大袖确实不方便,改改吧。”
想听卓灼解释一下的二金:“……”
马上离开之际,卓灼忽然扭头道:“还有,你也去书院吧,原本挺机灵的啊。”
被骂蠢的二金:……干!
回到马车上,衫儿不由得感慨:“娘娘,你对这些姑娘们真好。”
“很好吗?”
“啊?”
卓灼反问:“劳动,然后收获,这不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么?”
“可,可就是很少有招女子做工的啊。”衫儿有些想不明白,下意识道。
“我只是给了数十女子一些男子天生便有的可能,你就觉得我这是对女子真好了么?”
衫儿只觉得脑子里晕晕乎乎的,接不上话。
但总觉得娘娘说得好对啊。
“再说了,天下本来就待男子够好的了,我待女子的这点好,又算得了什么?”
再看衫儿,她确实只有满眼“不明觉厉”的星星眼了。
卓灼暗自叹了口气。
笨蛋衫儿,你不懂,其实也是一种幸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