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色柔和,夏蝉在树上叫个不停。
卓灼刚吃完饭,在院子里点了灯看书,实在被吵得不行了,拿着书有些不耐烦地道:“兰儿,这熏香到底有用没有?怎么这蝉还是这么吵?”
兰儿一边安抚着卓灼,一边打算添点熏香,就在此时,院门一开,卓灼还没抬头,兰儿却惊喜地道:“衫儿?!你好了?”
“我已经大好了!”
那拿着书的美人立刻放下书来,扭头看向那面色苍白但挂着笑的小宫娥,怔怔笑了一下。
因为张太妃害得卓昭仪小产的事儿,衫儿受了罚,却捡回了一条命,加上卓灼指名还要她,伤养了个半好,便匆匆赶来了。
卓灼看她神色憨稚,与当年的铃兰颇有相似,也微微一笑。
衫儿接下来却惊掉了大家的眼睛——她拾起一把碎石一颗颗往那夏蝉处仍去,一颗颗小石子带着强劲力道飞上去,所过之处死伤无数。
就在大家都惊叹的时候,衫儿却眼前发黑差点要倒下去,还好被卓灼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衫儿当初被指派过来的时候就是站在最前头、让她做贴身的。
但卓灼自己也是做过宫女的,却能感觉到她并不太会伺候人,也没什么心眼,但腿脚比普通宫女稳了不少,不知到底是什么身份,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试探。
没想到这次她倒是自己展现出来的。
被卓灼一把扶住之后,衫儿勉勉强强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谢昭仪娘娘救命之恩,衫儿会好好服侍娘娘的。”
卓灼这才忽然反应过来,想来衫儿刚刚展现出来的武艺是为了告诉自己,她是有用的。
而远处的兰儿这才反应过来,也连忙跑过来扶住了衫儿,卓灼吩咐道:“让她回去休息吧,伤还没好呢。”
“是。”
然而这只是第一个惊喜,到了宫中禁卫军换防的时候,一个魁梧的男人敲响了佛子宫宫门。
“林将军?”已是夏,女人穿着薄衫,坐在室外发呆,见他走来有些疑惑。
“不,林某只是个统领罢了。参见昭仪娘娘。”
“啊,林统领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只为表达感谢。”林野犹豫片刻后别扭地从腰间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卓灼,“衫儿是我师妹。”
本来随意坐着的女人捏了捏袋子,意识到里面应该是金银,又听这惜字如金的林野说了这么一个事儿,不免有些诧异。
难怪衫儿颇有一番武学造诣,不过林野这人话少,想来也问不出多的了,不过有这个么消息自然是顶好的。
卓灼把袋子退回去,面上含笑:“林统领,这我不能收。”
“只是聊表谢意。”
“本宫不需要这个。”
“请昭仪娘娘收下。”
几番拉扯下,卓灼皱着眉头一拍桌子,佯作发怒的样子:“林统领说是谢我救了衫儿,可衫儿的性命难道只值一袋金银么?”
林野闻言顿时愣了愣:“那昭仪娘娘……”
“你若真要谢我,便给我一个承诺吧。”
“承诺?”
“对,若日后本宫有事请林统领帮忙,林统领不可以拒绝。”
林野看着她月光下带着几分狡黠又熠熠生辉的眼睛,失了一瞬间的神:“好。”
然而卓灼却捋了捋鬓角,笑着提醒道:“林统领不要太着急答应,这可是个很大的代价。”
“娘娘放心,林某说到做到。”山一样的男人郑重地道,他收回那个自己攒了许久的小布袋,起身,“告辞。”
“林将军要是想看看师妹,也可以与我说,我安排便是。”
“多谢娘娘。”
卓灼看着林野远去的背影,嘴角微翘。
只是她自然不知道,就在当晚,当林野在香艳旖旎的梦中看到那双妩媚的、墨玉一般的眸子时,他却无可抑制地想,梦里放纵也无妨吧。
夏与大齐交汇的地方有一座贫瘠的山。
别人都是靠山吃山,可这山偏偏什么都没有,山上也没有值钱的树木,也没有名胜古迹,最有趣的是这山越高越没了树木,所有又被叫做秃头山。
山腰上有一座荒废久了的破道观,早就没了道士,也没人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建造的,门也不知道哪里去了,顶也是漏的,连道观中的三清塑像也随着雨打风吹没了形状,更别提香火了。
秃头山旁边有个村,也没有名字,姑且就叫无名村了,村里大多剩下的都是小孩和老人了,二金就是其中之一。
“二金,你怎么又往秃头山跑啊?”村头的大爷扶着腰看着半大孩子背着背篓远去的身影。
“曲爷爷你就别管我啦!”二金脚下飞快,“我去采野果啦。”
“注意安全啊,这孩子,真是,哎。”看着小孩飞奔而去的身影,叹了口气,“我可真是老咯。”
秃头山不算陡峭,虽然没有修路,但二金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就像个小猴子一样熟练地跑到了山腰,然后像模像样地敲了几下门。
若是秃头山的老人们看到了或许要吓一跳——这道馆不知道什么时候修缮了一番,虽然依旧破败,但顶已经修好了,门虽然破破烂烂的,但也算是个门,就连窗户都潦草地糊上了。
道观里的三清像被挪在一边,一个茅草堆成的床上坐着一个闭目养神的人。
那人相当潦草,胡子头发长成一团,连村子里最邋遢的懒汉都没他如此狂放,但两年前他倒不是这样的,只是脏得不行,也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但二金看着他的眼睛,却觉得他没什么恶意。
二金熟练地把一路采到的野果分了一半出来,就着道观后院里的井水洗了洗,用草编织的篓子装了过来:“大叔,我们今天吃什么?”
那人也从小柴房里掏出了一只野兔,熟练地去皮,然后在抽出几根木签,翻出之前用小猎物换来的调料,在柴火堆里打上了火。
扭头看了眼那人忙碌的身影,二金又看着已经变得和曾经完全不同的道观,整个人变得相当放松。
而那大叔扭头看了二金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二金是个好学的孩子,自从知道这不知道来头的潦草大叔会识字的时候便缠着他叫自己认字。
吃过饭后,大叔便从角落里摸了两根细木棍子来,开始在泥土上写字。
虽然写得歪歪斜斜,但二金现在已经认识几百个字了,偶尔到县城里,她也会在仅有的书店里磨蹭一下看看书。
天快暗了,大叔从库房里翻找出一打兔子皮给二金道:“明天去卖了,买点盐,后天给我。”
二金嘀咕着上次买的盐应该还没用完吧,但看着天色将暗,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看着二金离开的背影逐渐远去,大叔点上蜡烛,用蛮力挪开三清像中间那已经不知道是哪一位尊者的像,刨开下面的土,取出了两个精致的木匣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那个长匣子。
宵吉二年的秋天,偏远的村子里有无数门达官贵人们看不到的婚事,与贵人们流水般的聘礼嫁妆不同,有的聘礼是一头骡子,有的甚至只是一只猪腿,一袋新米。
新娘们从此泪汪汪地告别紧闭的家门,来到了所谓新家,多数嫁的都是些素未蒙面的陌生人。
从山上下来的二金看着门口一摞红布包着的盒子,头皮一紧,却被冲出来的堂哥扯进了房子。
媒婆见黄老爷不满地看着一身假小子打扮的二金,赶紧上去把二金裹着头发的麻布扯掉,有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对方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放开我!”被制住的二金挣扎着,却怎么也没有制住自己的堂哥力气大,“你们要做什么?”
“很健康的小姑娘,您瞧。”媒婆示意二金的二伯妈将帕子塞进她嘴里,“我找人算过了,八字也合着呢。”
“我们二金啊别的不说,身子骨是一直好着的呢!”二伯也陪笑着道。
“那就她了吧。”
“那吉日?”
“尽快,我儿子都那样了可等不了了!”
“好嘞,我之前就算过了,后天,后天就是吉日了。”媒婆谄媚地笑着。
黄老爷连茶都没喝一口,只是道:“还有二两银子的聘礼,我明日叫人送过来。”
“好嘞,谢谢黄老爷。”
“你们这丫头倔得很,可得看好了。”
“您一百个心,她可是我俩养大的,不会不听我们的话的。”
黄老爷满意了,媒婆与二伯二伯妈想着那些聘礼就乐开了怀,心里直到今年可算能给儿子讨个好媳妇了,所有人都其乐融融,根本无人在意被制住手脚,嘴里塞着破布的二金的眼角流下来的泪。
两日后。
在还算平整的黄土路上,黄老爷的管家骑着高头大马,前面吹着喜乐,后面是八人抬的大红轿子。
黄老爷是方圆百里内小有名气的富商,只是他和妻妾们连生了七个女儿方才在四十岁时生出了一个儿子,只可惜虽然女儿们都十分康健,独独这一个小儿子确实个病秧子,从小都是在药罐子里长大的。
眼下刚过十岁的光景,实在是请遍了名医也没法子,干脆听了游方道士的劝去个媳妇冲喜。
黄家家大业大,有的是人家想把姑娘往黄家送,但偏偏八字一对,就选上了曲家村的假小子——那曲二金自幼没了双亲,还是在二伯家长大的,坊间的人都说她是克死了父母的命数,也不知道秀来了多大的福分可以入了黄家的眼呢。
只是黄家的儿子身体到底是弱了,都没法出远门。
不过让黄老爷的管家来迎亲了,可是给足面子了。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好大的排场,好隆重的声响。
曲二伯家赶走了孤女拿到了银钱、黄老爷家娶到了冲喜的儿媳、众人也吃到了喜宴看了好一场、至于轿子中被困住手脚堵着嘴默默流泪的新娘,又有人在意呢?
眼看要到黄家了,却还没到吉时,管家连忙勒下马,听着周围的恭喜声,脸上笑开了花。
终于,一声锣响,一人扯着嗓子喊道:“吉时到!”
黄老爷扶着自己那病弱的小儿子,站在家门口,等着管家抱着新娘跨过火盆,只见一胡子拉碴的人从天而降,一把打翻了火盆将新娘抢了过去,众人只见寒光一闪,捆着新娘的绳子就被挑断了,而新娘疲弱地自己掀了盖头,一把扯出嘴里的破布,虽然脚下还是软的,但也稳稳站住了。
这一变故实在太快,快得众人现实一愣,然后变乱作一团,有的在吵嚷,有的大声“嘘”了起来,还有人喊着“抢亲了”看热闹。
直到黄老爷那边忽然大哭了起来——那病弱的儿子居然被这一变故吓得晕倒了过去,侯在一边的大夫上来给他一摸脉,半晌才敢告诉黄老爷,他的儿子居然没有了脉象!
方才的变故竟然将他吓死了过去。
一听黄老爷居然死了宝贝儿子,不乏有好事者在那儿看,也有媒婆这种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脚底抹油的。
不消片刻黄老爷扫去悲痛,看着院中被围住的胡子男和一身红色的新娘,管家立刻明白,叫了人手一刀的家丁出来,不消片刻便把不相干的人挤了出去,只留下两人虎视眈眈。
曲二金不知道大叔为什么会出现救自己,但这时却想着他不该为自己丧命,不想那人将自己往肩膀上一扛,她紧紧闭上眼睛,接下来就是一阵打斗声,而后那人从墙头一点,直直落在了黄家的马上——那是匹好马,也是黄家找人租过来撑场面的。
像是做梦一般,二金第一次骑上了马,一路风驰电掣地回到了道观。
那大叔看了自己一眼,一边掏出了一把小匕首,一边扔给她一套有些大了的麻布衣裳:“你得跟着我流浪咯。”
说完,他给还愣着的二金一点时间,走到后院的井水边削掉了自己的胡子,顺便很快地理了个发,露出一对平直坚毅地眼睛。
“最宝贝的儿子这么被吓死了,黄老爷怕是想杀了我们。”二金大概是忽然清醒了,脑子也开始快速运作。
“嗯。”
“你可以带我走?”
“可以。”
“那我家人……黄老爷若是找不到我,恐怕会找他们吧。”
男人手上缓了缓,刚想说没法带走家人的时候,却听二金笑着地道:“那挺好诶。”
“哦?”
“他们想卖了我给我堂哥娶媳妇,哈哈,这下算盘可是要落空了。”
男人沉默片刻:“你快吧嫁衣换了,这样太显眼。”
“哦哦,好的。”二金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还不忘问他,“你到底是谁啊?你为什么来救我啊?”
“我的盐巴没来。”
“好吧,那你叫什么?”
“……”
“真的只是因为盐巴么?”
“……”
“要不还是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我姓童,你可以叫我童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