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翻过这座山，会有什么呀？”小小的女孩看着眼前爬了一半的山，扭头问道。
“过了这座山，你就会看到海哦。”妇人坐在石块上歇脚，看着活泼的女儿笑道。
“海是什么？”
“海是世界上最大最广阔的地方，里面有各种个样的鱼，是一片无穷无尽的蓝色水域。”
“可水不是透明的吗？”
“嗯，但看大海起来确实是蓝色的。”
“啊？为什么呀？”
“娘亲也不知道呢。”
“娘亲什么都知道！娘亲就是不想告诉我！”小女孩嘟起嘴，不满地嘟囔起来。
“哈哈哈，原来在小灼眼里，娘亲这么厉害啊。”女人抚摸着她的头发，“娘亲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哦。”
下一刻，海风吹拂，蓝色的浪打在褐色的礁石上，隆隆作响。
小姑娘兴奋地“哇”了一声，一对黑色的大眼睛看着远处深浅蓝色拼凑出那无边无尽的大海，看着巨大的礁石，看着在高空中翱翔的大鸟儿，看着娘亲在猎猎海风中肆意飘动的衣衫，她兴奋得又蹦又跳。
“娘亲！那里有鱼！”眼尖的小姑娘指着远远的一处海域，立刻地大喊起来。
“嗯，大海里有很多很多不同的鱼哦。”
自海边归来的路上，小姑娘的问题就像是问不完了一般：“娘亲，海为什么没有边际啊？它到底有多大啊？又为什么那么多种颜色啊？为什么海边风那么大啊？还有还有，我们看到的，那是什么鱼啊？”
“或许是鲸？”
“不对不对，话本里鲸好大的，怎么可能？”
“那你说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才问娘亲嘛！”
“可是娘亲也不知道呀。”
“那怎么办？”小女孩嘟起嘴来。
“小灼多看书，书里都会有答案的。”
“那，那大海里有没有鲛人啊？”
“嗯，这个应该是没有的。”
“啊？好吧……”
娘亲……有些问题我已经有了答案，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您，您却已经不在了。
眼前的母亲忽然变化了神色，白玉般的肌肤迅速枯萎下去，健康的身体也仿佛是被下了诅咒一般，饱满圆润的肢体像是干瘪的树枝。
“小灼，去找你父亲吧……”她枯萎的眼里满是疲惫，干瘦的手轻轻抚摸着女儿依旧圆润的小脸，擦去她的眼泪。
“拿着这个簪子，去吧……”女人温柔地将簪子递给她，“是娘亲对不起你，娘亲也没想到你姥姥姥爷已经不在了……也没想到我已经无法陪伴你成长了……”
“我真的，很想找看你长大……”
“我想看你像一只飞鸟，像一只海鸥，像海里的鱼，永远永远自由地生长…但我好像已经等不到那一天了…”
“小灼，答应娘亲，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你可以忘了我，但一定要顺心地活下去…”
悲伤如大海的浪潮般压在胸口，一波接着一波，永无止境，她看着那憔悴的女人在眼前逐渐化为枯骨，哭喊道：“娘亲！别走，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她流着泪抱了上去，却嗅到了一股龙涎香的气息——那绝不是娘亲的气息。
卓灼睁开眼，看到了一张极瘦，有些愤怒有些悲伤还有些许微妙感动的脸。
正是夏王。
扭曲的脸着实不算好看，卓灼也一瞬间恢复了清醒，她的娘亲已经不在了，此时她是孤身一人。
“我的孩子？”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颤抖着问。
夏王一听到这个便阴沉着脸，他跪着的太医颤颤巍巍地道：“回娘娘，没、没保下来。”
“该罚的人孤已经罚了，你若还觉得不够，可以继续罚。”
卓灼眼低湿润，虚弱地看着夏王：“是妾没用，没有帮陛下保住孩子。”
夏王看着她泫然欲泣，面色苍白，又温柔了几分，他按了按卓灼的唇角：“你放心，孤不会让你受委屈的，等你身子好点了，孤让你亲自处置那死老太婆。”
“你先歇息吧。”夏王看着卓灼苍白虚弱的样子只觉得邪火上涌，理智却告诉自己得找别人，“孤明日再来看你。”
他转身要走，身后的女人却忽然唤他：“陛下！”
“怎么？”
“求陛下留衫儿一命。”
夏王沉默片刻：“罢了，依你。”
卓灼躺在床上，感受着身体的虚弱与疼痛，慢慢地回忆着那个梦。
梦里有她在幼时爬过的高山、见过的大海。还有她的母亲，那个曾经为了父亲甘愿从林间飞进笼子，却发现自己并不是笼子里唯一一只鸟，所以还是飞走了的母亲。
她那么美丽而通透，曾在高山上呐喊，在大海边起舞，在人烟稀少的小道上放声歌唱。
被埋葬的回忆又一次被唤醒。
“顺心地活下去……”卓灼想起母亲临死前的话，咬了咬牙，“娘亲，我这条路难免不自由，但，是顺心的，所以我会一直坚持走下去的！”
她昏昏沉沉的时候，大门忽然打开，门口的婢女恭恭敬敬地道：“参见太后娘娘。”
衣着素净的中年妇人亲自走了进来，她极为得体，温和而优雅，卓灼见状正要起身行礼，却被她一把扶住。
“给太后娘娘请安。臣妾身子不便，还请母后见谅。”
太后看了她片刻，稍微一摆手，随后她身后的嬷嬷便把椅子拖了过来，然后递上了一杯茶，带着婢女内侍们纷纷退出宫殿。
妇人端正地坐下，手里拨弄着那杯茶：“卓昭仪，这倒是哀家第一次这么看你。”
“臣妾份位低，自然是没有单独侍奉母后的资格的。”
“何必如此自谦？”太后却只是笑笑，将茶放下，话语是温柔的，但内容却叫人一惊，“先是老四，又是老大，佛子那小子也甘愿帮你，你确实魅力不小。”
“臣妾跟了王上，便是王上的人了。”卓灼额角沁出冷汗，忽然感觉小腹也开始疼了，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小瞧了眼前这位妇人。
或许她之前根本就没有褪去锐气。
“不必紧张，哀家只是单纯想找你说说话。”她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卓灼的额角的汗，和善地笑了笑，“你当得上一句艳若桃李，若是早生了十来年，恐怕还轮不到老大了，说不定要与哀家做姐妹了。”
“谢谢……？”太后似乎是真心实意地夸赞自己，这反而让卓灼有一丝的不解。
“你好像很怕哀家？”太后端起茶喝了一口，与卓灼对视片刻，“你是宠妃，若如没做什么亏心事，不必如此。”
太后的眼睛一片清明，眼神明明没什么攻击性，却又坚定如磐石，卓灼沉默片刻先移开了眼神：“太后威严，臣妾出身平庸，没见过什么市面。”
“这就是在说笑了。”太后又一次放下茶杯，“你能把佛子照顾得妥当，让老四如此迷恋，当初还忤逆了淑太妃，还哄得住老大；哀家不过深宫妇人，算什么威严，算什么世面？”
可卓灼听了，只是不自然地笑了笑：“不过是讨好男人罢了。”
太后见她如此说，微微挑眉，沉默片刻：“也非人人都能做到。”
“并非人人都愿去做。”卓灼在心里道。
这是我选的路，也没得选。
“……你倒是通透。”
“多谢太后夸奖。”
“你给本宫的感觉很特别，”太后也懒得再绕弯子，直言道，“你不愿多说，但本宫能看出来，你的眼睛里，有这方院子里许多人没有的东西。”
卓灼沉默着没说话。
“大概是野心吧，”太后喝了口茶，继续自顾自地说，“你的眼睛里，有一些超出争宠的野心。不过这也不是坏事，只要不惑乱朝纲，也没什么。”
“……”卓灼有些不知道太后想说什么，反正自己身子也疲惫，干脆没接话，就听她说。
果然不消片刻，太后又说了几句忽然轻轻笑了一笑，卓灼只觉得心头一紧，对方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果然语出惊人：“……毕竟，你连王室子嗣都能舍弃啊。”
两代女人视线再次汇聚，沉默地对撞间隐约有汹涌的暗潮。
“臣妾不知道太后娘娘为什么这么说。”卓灼平静的神色有了波动，她皱着眉头淌着泪看向那位高贵的女人，“因为一个意外失去孩子，妾身很难受。”
又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罢了，是本宫失言了。”太后看着卓灼眯了眯眼，“就当是本宫看走了眼，虽然本宫从未看走眼。”